《少年与银河》林犀尘

1、星空·龙

　　坂本先生总是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哪怕因为他的导航而导致他们的船驶向了一块奇怪的空间的时候，他依然望着前方的虚无。

　　当然，谁也看不清他墨镜底下，眼睛到底有没有睁着。

　　“我们的老大啊，他的心在更遥远的地方。” 陆奥对着面露崇拜的新人说完这番话，转头一出门就提枪去了歌舞伎町，然后对着刚刚又拒绝了求婚的阿凉姑娘点了点头，拎着那可怜老板的领子就径直拖走了。

　　听到背后一阵傻笑，陆奥心中一阵无力。明明别人都说戴了墨镜可以掩藏表情显得更加帅气，怎么摊到这个傻瓜头上就变成中二了呢？

　　然后呢？自己又为什么要喜欢这个傻瓜呢？

　　她有时候努力回想着，自己在听说坂本辰马这个名字之前的生活。

　　陆奥只是应聘了快援队，并且在那场经营危机里留了下来。在那之前她是知道攘夷战争中是有一个很有名的坂本，但是没法和眼前这个只会笑的傻瓜联系起来。直到和狂乱贵公子有了生意往来，她才察觉到这个坂本就是那个坂本，那个有着剑豪之称的北辰一刀流传人。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遵照嘱咐帮忙买了《龙马传》的DVD，对着封面上的英俊男子忍不住冷笑。

　　然后…… “什么？他又不见了？！知道不知道这次的谈判有多重要啊？！你们赶紧去找那个白痴！”

　　酒吧外面正好看到真选组的近藤被丢出来，阿凉追出来道着歉，语气间却是幸灾乐祸更多一点，见到陆奥便站直了身子，温和地摇着头说没见到坂本先生。

　　奇怪，会去哪里了？难道又要万事屋帮忙？

　　她有些不自觉地捏住了怀里的手枪，心想她大概太久没有来到地球了，不然也不会不知道那家伙去了哪里。

　　谈完生意后，陆奥去了冈上家。

　　“不好意思，还要麻烦您给我们送信。”

　　“哪里哪里。”已经是中年的女子微笑着端上茶，“说麻烦的是我们才对。辰马这个孩子，做事总是超脱常理，做他的手下一定很辛苦吧？”

　　“不会。”陆奥淡淡地回答道。

　　“哈，刚才就在觉得，你和阿龙（りょう）说话好像。”

　　“阿凉（音同样为りょう）？”

　　“不对，应该说西村太太呢。前几日才刚来过，还问起辰马的婚事……”对方缓缓地啜了一口茶，“仔细想想，的确过了很多年了啊。”

　　很多年前是指白夜叉还威风凛凛，狂乱贵公子还没变成炸弹狂魔，鬼兵队的目标还是保卫地球而不是毁灭世界，而坂本辰马刚刚开始成为传说。

　　纯粹男人的攘夷战斗生活是非常无趣的，所以全队上下以桂和坂田为首，总是要跑去驻地附近的酒馆，在艺伎的包围下讨论着天诛的事情。虽然侥幸逃脱过几次突袭之后，总要被迫提供援助的高杉有提醒他们情报泄露的危险，不过自从桂提起某个三味线大师之后，高杉也迅速地加入了喝花酒的行列。所以到最后要提意见的人只能去找坂本，然而坂本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啊，昨天又被突袭了呢。”

　　此时的坂本正坐在院子里，举着酒杯而不愿用唇去触碰那散落在透明清酒上的花瓣，脸上的伤痕让他看上去英武而清冽。风韵犹存的老板娘坐在一旁拿起酒瓶，明媚的和服给这个暮沉的晚上添了一笔漂亮的色彩。那个并不友善的女招待做完了打扫，听闻到那满不在乎的语气又发出一声冷笑。

　　“阿龙还是不高兴呢。” 老板娘说道，将身子软软地靠到辰马身上，半醉的眼神望着他。

　　“唔……不是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么？所以阿龙的父亲，也在哪颗星星上吧。”

　　“别随便把人家的父亲跟那种恶心的天人混为一谈！”

　　“啊哈哈哈又生气了啊。”

　　“唉，坂本先生还真是不会说讨女孩子开心的话啊。”老板娘轻轻地敲了一下烟斗，“下次的话，请一定要带高杉先生来啊。”

　　于是坂本先生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眼睛眯得看不见了。

　　阿龙在一场冲突中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所以不管是天人还是武士，她一概不太喜欢。她能够忍受坂本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一直帮忙付母亲的医疗费直到母亲去世为止。

　　“坂本先生的眼睛很好看吧？” 老板娘有一次这么说道。

　　“细细小小的，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呢，和别的武士都不一样。像桂先生那样的，眼睛总是要坚定地看着哪个目标而不是眼前人。可是坂本先生啊，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目标，就让人觉得他只是温和地看着你罢了。”老板娘小心地往烟斗里加着烟叶，歪过头来看着阿龙，“我觉得，他不会握太长时间的剑。”

　　不握剑？

　　不佩戴武器的坂本，好像也没什么别扭的地方。阿龙在心里对比了一下，好像比起那些攘夷志士，坂本先生的确更像隔壁那个出门半月归来焦虑自己居然错过儿子出生的商人。

　　啊，说不定他将来结婚，就会是那个样子呢。

　　“阿龙姑娘什么事这么开心吗？”

　　“咦！”惊觉刚才幻想的对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眼前，阿龙一下子脸就红了。还是老板娘笑着把人拉了过去，略微嗔怪地说着怎么还是没见高杉先生。辰马傻笑着擦了擦脸上的不知是谁的血迹，悄声说鬼兵队正陷入经费危机，高杉也不得已地被河上拎去看人脸色了。

　　“上级贪掉经费吗……”老板娘说道，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酒。

　　“不是，我们这边也是一样。估计应该就是上面的授意。”辰马热情地接过了酒杯，“先是减少经费，撑不住的武士就会退出，这样正式取消的时候面对的阻力也会少很多。”

　　“这样你还有喝酒的钱吗？”

　　“是哦，老板娘这次让我赊账吧。”他还是笑，好似世间的一切烦恼与他无关。

　　老板娘给他斟酒，眼睛看着阿龙说道：“要不然你也趁这个时候退出吧。我没有儿子，酒屋交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辰马只是继续笑，继续喝酒。

　　这是他唯一喝醉的一次。来接人的茨木君还在门口，辰马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对着一脸不满来扶他的阿龙低语了一句。

　　“りょう桑，跟我结婚吧……”

　　澎湃的心跳声沿着血管侵袭了整个世界。

　　在来得及有任何回答之前，门已经被刷拉拉地关上。

　　下次吧。老板娘说道。在那之后幕府宣布了停止攘夷，违抗命令继续活动的攘夷志士们被血腥镇压。在双重威胁下很多她熟悉的名字都逐渐消失不见了，当然包括攘夷四人组在内。阿龙后来嫁给了西村先生。婚礼上没有泪眼婆娑的女人，也没有大醉酩酊的男子，之后的日子一切平淡得仿佛过去的时间从未存在。

　　“りょう桑，跟我结婚吧。”

　　“No.Thank you!”

　　歌舞伎町一直重复的闹剧，带着墨镜的男子坐在地上哈哈哈大笑。戴着斗笠的年轻人一边骂着傻瓜一边把他拖走。黄色短发的女孩子站在门口斜眼看着他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最讨厌这种不切实际的家伙了。”

　　对面小吃店的老板娘笑着在柜台上敲了敲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