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妲己》茗若语

36、三十六

　　我从没想过我的刀法如此干脆利落，纣甚至没有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血缓缓流出，夕阳欲沉，映在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无比凄然地美。
　　“王上！王上！你在哪？”一阵几近疯狂的嘶喊声由远至近，一个女人，连滚带爬地奔上摘星楼，我凝望着她，她骨瘦如柴，眼眶深陷，长发乱成一团胡乱堆积在额头上，衣裳破破烂烂又布满秽迹，只有依旧突出的颧骨让我有着熟悉的感觉。
　　是的，她是黄妃，那个曾经的西宫娘娘黄妃，那个被纣打入冷宫的黄妃！她趁宫中大乱的时候从冷宫跑了出来！
　　黄妃完全不顾站在一旁的我，看了看纣，便撕心裂肺地扑到在他身上。
　　“王上，你醒醒啊！王上，你看看我，我是黄妃啊！是你以前最宠爱的黄妃啊，王上！”
　　“他已经死了。”我缓缓说道。
　　黄妃抬头望了望我，猛地站起来一头撞向我：“我知道，是你！你这个狐媚家伙，我知道你迟早要害死他的！你杀了王上，你好狠心，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帮他报仇……”黄妃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在推攘中，我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沉默了片刻，黄妃缓缓弯腰捡起刀。
　　“我用这把刀杀了他。”我冷漠地说道。
　　黄妃呆滞地望着刀，无力地瘫倒在纣身边喃喃自语。
　　“刚入宫的时候，他整天宠我，他说我是天下最美、最温柔的女人，他带我巡视、带我狩猎，他在哪都带着我，我一入宫就被封为西宫娘娘，他说这是前所未有的荣耀——他那时是多么热烈、温柔地爱我啊……”
　　“后来宫里女人多了，他渐渐地很少来西宫了，可我一直等他，他说过，他会一辈子宠我的……可是宫里嫔妃那么多，有皇后、有杨妃、还有你和喜媚，他越来越不愿意搭理我了……”
　　“我恨你们，恨得牙齿发痒，恨不得杀了你们。幸好哥哥在前线打了胜战，他又回到我的身边了，我很开心，又很害怕失去他，我想牢牢地抓住他，不让任何女人接近他——可是为什么，哥哥投敌了？他很生气，将我打入冷宫了，我很难受，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因为他说过‘非死不复相见’，非死不复相见哪！你知道吗？知道吗？！我的心都碎了！”
　　我无力地望着黄妃，缓缓摇头：“我不知道的。”
　　“你不必知道！”她咬牙切齿：“现在好了，他死了，我终于能逃出来见他一面，他却死了！我知道是你，他一直都迷恋你，就算和我在一起也会在梦中喊你的名字！现在好了，他不会属于你了，他终于是我的人了。——我不会杀你，我不会让你和他死在一起，他永远属于我的……”她痴痴地抚摸着纣早已苍白的脸。
　　“黄妃，敌军马上要打进来了，你快跑吧。”我沉默半响，终于提醒她。
　　“跑？我为什么要跑？！你以为我跑了，你就可以占有他了吗？”黄妃抬头愤怒地冷笑着，她灰扑扑的脸被泪水流过，呈出一道道肮脏的泥沟。“我告诉你，谁也别想抢走王上，谁也别想！”她愤怒地笑够了，突然举起刀，猛地向胸口刺去。
　　“黄妃！”我来不及制止，眼睁睁看她软无声息地倒在纣的身上。

　　我在摘星楼放了一把火，让黄妃与纣的尸体在火中熊熊燃烧。
　　宫门已经被打开，敌军汹涌而入，在这关头，我猛然转身奔向永乐宫。
　　喜媚！我的喜媚，她还在永乐宫内！
　　喜媚！你在吗？我的妹妹！
　　我气喘嘘嘘地推开门，一眼望见喜媚正坐在榻上，静静地拨弄着一副玉石琵琶。
　　“喜媚，现在姜子牙他们已经进来了，趁他们搜到你之前你快离宫！快点，快走！”我忽然住了口，望着喜媚忘地摩挲着琵琶，头脑轰隆隆一片响声。
　　“这是淑妃用过的琵琶，她死了，琵琶还留在宫内。”喜媚悄声道。
　　“我想她。”她又说道。
　　我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感到口干舌燥。
　　“你……你爱她？”
　　“玉石琵琶，亦男亦女。”喜媚嘴角溢出一丝幸福。
　　我不住地喘气。我明白了，为什么喜媚会因淑妃的死而痛恨我，为什么她常出没于烧死淑妃的鹿台之下，为什么她要主动请求独居永乐宫，为什么她死活不肯离开这个地方……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她爱他！——她、爱、他！那个众人称为淑妃的玉石琵琶精，他会在与喜媚独居时化身为男人，与她琴瑟和鸣。是的，玉石琵琶，本身没有性别，因此可男可女。是的，我并没有想到，喜媚当时远离我的原因竟是爱上了她。是的，原来这只是两个妖精的爱情，奢侈的爱情。——那么，在这个房子内，又承载了他们多少的欢声笑语？
　　“姜子牙要过来了吗？”喜媚抬头问我。
　　“是的。”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快跑吧。姜子牙要的是我，不会杀你的，你快走，你快去找女娲娘娘，让她……”
　　“我早就明白过来了，难道你还相信吗？”她截断我的话，直白地、恶毒地问道。
　　我疲惫地叹了口气，紧闭双眼，这一个心知肚明的谎言，一个小心翼翼呵护不忍戳破的现实，现在如同被开膛破肚的猎物一般，血淋淋地摆在我们面前。这无法逃避的现实哦，正残酷地嘲笑着我们的天真，以及自作聪明。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只望见喜媚抱着玉石琵琶远离的身影，她默默地、坚定地，抱着琵琶走向火海，葬身于摘星楼。
　　好吧，妹妹，这便是你选择的归宿。我泪眼朦胧地凝视着熊熊火焰，直到姜子牙他们出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