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妲己》茗若语

35、三十五

　　时间在等待中很快就流逝而过，姜子牙一行已经逼近朝歌了。对方果然是仁智之师，在进城前便广散公告，历数纣荒淫不道，苦虐生灵，杀忠拒谏，砲烙虿盆，淫刑惨恶等十项大罪，承诺进城后爱惜百姓，绝不杀戮，并将所俘之兵悉数放回，加上又打着进城拥戴殷郊继承帝位的旗号，朝歌的百姓终于置商朝厉刑于不顾，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合力推开四方城门，迎姜子牙等入城。
　　我在得知消息后感到一阵疲惫的轻松，我已在犹豫中错过了最好的离宫时间，现在所能做的，唯有奋力一搏，留守宫中拼死抵抗。
　　对于纣来说，这个消息并不让他感到十分的吃惊，从他最近的疯狂淫乐来看，他一开始便预感到了这种结局，因此，他要做的便是趁敌军攻入宫前，尽情地享用最后的权力。
　　“难道孤真的这么不得民心吗？竟没有一人在朝歌阻拦敌军？”这是他唯一感到遗憾的。
　　“有的。”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在敌军进入朝歌后，皇叔伯夷、叔齐曾合力阻于姬发的撵前，怒斥其目无纲常，谋逆造反，天道难容。在被驱赶后泣涕不止，潜入首阳山，以绝食而明志。
　　纣颇为动容，叹道：“皇叔终不愧我大商之臣！”
　　我沉默了会，又告诉他一个决定：让战败的李靖来到宫中，将二皇子殷洪带出去，隐匿民间，永不回朝歌。
　　“凭李靖的忠心，还有哪吒的法术，殷洪必会得到妥善安置。这是让他脱身的唯一办法了，王上。”我泪光盈盈。
　　纣思考片刻，允了。
　　我望着纣拥上一位嫔妃倒入酒池。好吧，那就在这迷醉中，等待敌人的到来吧。

　　自从知道敌军进入朝歌的事情后，后宫各人惶恐无比，竞相收拾细软，趁机逃命，我一开始还下令斩了几个人，后来见无益，也就随她们去了。
　　剩余的宫人，我组织了一批誓死抵抗的宦官侍卫等严守宫门，其他的妃嫔宫女就陪同纣在酒池内日夜做欢，藉此度过敌军到来前的日子。
　　这一年，冬天显得格外漫长，大雪一阵紧似一阵总是不停，不停有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雪花刮过宫墙，簌簌落落。
　　这日午后，卧在榻上的我正心神不宁地默数窗外的雪花，忽听到了一阵兵马的喧闹声。这便是敌军的声音么？我默默起身，穿过宫内，进入酒池，只见纣拥着几位嫔妃正倒在池边酣睡未醒。——那好吧，你们继续睡吧。我站着看了一会，便转身离开，一路上见宫中凌乱不堪，各个神色慌张，匆匆逃命，又见一个胸口血流如注的宦官奔向酒池这边来报信，终因体力不支，在我面前倒地而亡。
　　“我知道，姜子牙他们已经来了。”我合上宦官的双眼，喃喃自语地抽出他手握的短刀，正欲前往宫门，转念一想，又快步走上摘星楼。放眼望去，只见一排排宦官侍卫正在宫门附近与敌军相战，虽视死如归，仍抵挡不了对方的进攻。
　　哦，大商的江山，我的江山，就快没了。我环顾朝歌城，然后闭眼默念。
　　猛然听身后脚步声传来，回身一看，纣已衣裳不整地走了上来。
　　“他们要攻进来了吗？”纣望着敌军几欲冲入宫内，开口问我。
　　“王上难道不知道吗？”我对着他面上难以置信的表情苦笑。
　　纣再看了一会，脸上突然掠过一丝惶恐。他猛然转身拥住我：“爱后，陪孤回去。孤不想看到他们。”
　　我悲愤地甩开他：“王上，你的江山快没了！”
　　纣摇头默念：“孤不愿面对这一切，孤不想看到，爱后，陪孤去酒池，在那里，孤可以忘记这一切，只要孤醉了，就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孤每次醉过去之前都告诉自己：这都是梦，都是梦，孤的子民没有抛弃我，孤的儿子没有背叛我，只要醒过来，孤还是以前的那个大商之王，天下臣服……”
　　我绝望地望着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个颓废的男人，这个我曾爱过、恨过、怨过的男人，这个我一直认为稳重、成熟、可以依靠的男人，这个拥有大商至高无上权力的男人，这个我以为可以呼风唤雨的男人，这个我潜意识里一直依赖的男人。原来他是这么的不堪一击，原来他骨子里存有一种软弱，一种对强势的屈服，一种不敢面对现实的强烈回避。我相信，只要给他一个空间躲避现实，他可以缩在里面十年、百年、甚至一辈子，他可以安然过着那种自欺欺人的生活，而不想反抗。
　　我望着纣，泪光闪闪，这个男人啊，这个软弱的枕边人，曾被我强烈地恨过、厌恶过。而我恨的、厌恶的，都是我意识中那个残暴、冷情而又坚定的纣，一位王上，一个不同于常人的人。纵使恨，也是因为他的决断、他的毫不犹豫、他的快刀斩乱麻般的冷情。——那何尝不是一种魅力啊。而如今，我才悲哀地发现，拨开权力掩盖的层层面纱，呈现在我面前的，这个瑟缩、软弱、不敢面对现实的男人，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
　　纣，最后让我望一眼你吧。因为已经来不及告别，你这个、可恶的、人。
　　我扬起手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