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忆之城》玻璃泪珠

6、别有忧愁暗恨生

　　因为非典的缘故，原本每年五月在宁州大剧院举办的关洲高校联盟“唯舞独尊”舞蹈比赛推迟到了六月末举行，很多高校的高年级学生这时候已经放假了，因为“唯舞独尊”的比赛名震整个宁州省，所以有许多外市的学生慕名而来。六月末的傍晚已经有了很浓重的夏日气息，热闹的观众和忙乱的后台更是把宁州大剧院的气愤推向了酷暑的边缘。严锡擎着三脚架和梯子在后台和舞台之间穿梭，想找到一个最佳的位置把现场的画面感和舞台效果收入到镜头里，好回学校去交差，作为学生会会长，他心知肚明自己学校的学生来参加这个比赛，那就是重在参与，但学校的电视台要把每一次比较重大学生活动的编辑新闻，制作节目。所以到了这个时候，省大影视工程学院去的学生，总是比派去参加比赛的的还多。
　　他走过会场的拐角，感觉一阵似有似无的风扫过身边，再回头一看，是一件白色的衣袂，拖着棉布的裙摆，一身古典的打扮，一袭长袍和长长的水袖把娇小的身躯紧致得包裹在里面。长长的黑发一半绾成了髻子盘在脑际，一半流泻下来垂在腰间。白色衣袂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也回了头，她戴着白色的面具，严锡看见面具后面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自己，充满着疑惑，因为手里握着水袖，她没有去摘面具，只听见面前的男孩子说“你记得我吗？我们见过。”然后后台有人喊了一声“简佳，候场！”女孩便回头朝后台看了一眼，然后优雅得飘了过去，她脚上穿着白色舞鞋，在几乎拖着地面的裙摆下若隐若现。舞鞋的两根带子紧紧地交叉着绑在脚踝上，迈着微微地外八字，步步生莲。严锡目送着那白色衣袂一直到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然后掏出了那张学生证，关洲音乐学院，简佳，不会错的。
　　“嘿，你小子你愣什么呢？简佳啊，音乐学院的校花啊，唉…我都喜欢。”严锡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看见高中的师弟陈斌穿着警服拍着自己的肩膀，然后问了问“你来这干啥？有比赛？还是，配女朋友？”
　　“学校派我们来维护会场秩序，说非典刚过，这里人也多，怕出现骚乱什么的，而且，最近时局比较动荡你晓得吗？听说阿富汗那边…”
　　“停，停！“
　　“好吧，说点你爱听的，我周围的哥们，有不少高中就认识简佳的，听说她舞跳的可帮了，不瞒你说，今天我们队里这些人，之所以接了这个执勤的苦差使，其实是慕名而来，你没看见他们都磨刀霍霍了么？不过哥们儿可提醒你，简佳这姑娘可不好追，而且我听说，她这里，有点问题。”陈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拍了拍严锡的肩膀离开了。
　　简佳跳完了一曲《越人歌》扔下了全场的掌声，转身对夏离说了句“我说过，我不会输给陈小蕊”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便被同寝室的女生馋着送上了出租车送回了家，夏离留了下来，替简佳领了一等奖的奖杯。演出结束之后音乐学院的学生缠着夏离去参加庆功宴，陈小蕊也打来电话说晚上要找夏离一起出去高兴高兴，夏离都婉拒了。扔下了一群打了鸡血一样的学生偷偷溜进了地铁站，去了简佳的家。
　　简佳换了家居服，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沙发上，被欧阳萍一口一口地喂着滋补的中药，见夏离进了房间，简佳眼神一愣，呆住了。欧阳萍回头对夏离微微点头一笑，夏离回了声“欧阳阿姨好。”然后欧阳萍把汤药和勺子递给了他，然后说了一句“你爸爸快回来了，我去给他准备点吃的。“她脸色苍白地把门虚掩上，叹息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夏离舀了一勺琥珀色的汤药递到简佳的嘴边，简佳没有喝。她看看勺子，又抬眼盯着夏离，伸出右手接过夏离左手端着的碗，端到自己的嘴边一饮而尽。不再理会夏离手里拿着的勺子，夏离无奈，只好把剩下的汤药送进了自己的嘴里。汤药的苦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咽喉，差一点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忍住了，从容得把那药吞进了肚子。简佳把玩着手里的糖果，一颗一颗得拨开糖纸又包上，她没有看夏离，拿过手里的糖递了一颗给夏离，夏离接了过来立刻放进了嘴里。
　　“简佳，我早说过，让你不要因为这个比赛累坏了身子。”
　　“我这不是比完赛了么，再说，我不是好好的么，夏老师。”
　　“别逞能了，你要是真没事，今天能连奖都不领，就早早离开会场吗？还有这中药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喝的？现在可是夏天呐。你不知道，今天看见上台领奖的人是我，会场里有多少男孩子喝倒彩。”
　　“呦！你上去领奖，不也有好多女孩子叫好么！我真后悔提前离开了，我真该留下来看看陈小蕊的脸变成紫色的样子，一定很美，比桑葚还美，哈哈，哈哈哈哈！”
　　夏离把奖杯留给简佳，简佳执意不收，让夏离自己留着或留在学校的校史馆里，夏离无奈，只好又拿着奖杯离开了。临走前欧阳萍留夏离在家里吃点东西，顺便等简仲林回来一起高兴高兴，夏离婉拒了欧阳萍的请求。
　　离开了简佳的家，夏离没有直接回家，关洲初夏的夜色正好，有巍峨的高楼亮着五彩的霓虹，古老的皇宫和皇家陵墓却禁闭了朱漆的大门，只有深绿色的古柏，从低矮的石青色砖墙中探出头来，凝望夜色中经历了四百多年轮回的旧都。关洲，皇族的霸气，却沾染着关外粗犷的气息，有一种独特的野性美。
　　夏离在不知不觉间顺着街道走到了母亲医院的楼下，医院的大楼亮着华丽的灯，夏离上了观光梯按了母亲科室的楼层，到了母亲的办公室，看见门虚掩着，便推开了门，夏离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同一办公室里的医生护士也都认识他，可他今天推开门却碰见了一张不认识的外国脸，高挑的鹰钩鼻梁，棕色的眼睛留着络腮胡，这男人五十来岁，正埋首在办公桌上研究病例，见有陌生人推门进来便抬起了头，夏离礼貌地试探着用缓慢的普通话问了句“您好，我找夏秋医生。”洋人笑了笑用流利地中文告诉他“夏医生有个手术，请问您找她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转告她。”
　　“哦，不用了，我是她儿子，想看看她是不是准备下班，想和他一起走，既然这样，我就先告辞了。”正欲回头往外走，却听见洋人医生说：“等等，你就是夏离？夏秋的儿子？”
　　“是啊……”
　　洋人医生张开双臂热情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原来你是夏离，都长这么大了！哈哈哈我的老朋友，我们终于见面了！”
　　“莫非您就是圣彼得堡来的安德烈医生？我经常听母亲提起你的。”
　　“是啊，我也很怀念我们当年在医学院学习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十几岁，后来我回了国，二十多年前我来过一次关洲，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转眼间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但经常听母亲和她那时的同学谈起您，您的名字如雷贯耳呢，所以今天见到你，就觉得也是见到了老朋友。”
　　“是啊！我们确实都是老朋友，我的父亲母亲，把半生的事业都留在了中国，我也喜欢这里，所以，我就回来了。”
　　“那您就不要走啦，关洲这么好，也有这么多您年轻时的朋友，留下来吧！”
　　说话间，夏秋回了办公室，看见安德烈和夏离相谈甚欢，笑了一下。然后去换衣间换上了下班的衣服，告别了安德烈医生和夏离一起离开了。
　　夏秋握着方向盘，夏离坐在副驾驶上，审视着母亲端庄美丽的面容。
　　“怎么样儿子，今天还顺利吗？”
　　“非常好啊妈妈，简佳的舞跳的很棒呢，您看，我把奖杯都拿回来啦！”
　　“好吧，妈妈请你吃饭，算是给你庆功！，回头替妈妈祝福简佳，等有空了，我买点礼物送给她。”
　　“唉，我替您送就好了。妈您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了，我看安德烈医生不错，您不是也说，他一辈子从事医学事业，还没结婚么。”
　　夏秋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夏离的话，把车开进了西塔的一家韩餐馆的门口。

　　第二天一早，简佳回到学校的寝室，看见全寝室的姑娘都围在自己的桌子前，她了挤过去，姑娘们都自觉地让开了路。简佳看见了桌子上放着好多东西，都是朋友同学以及仰慕者送来的贺礼，有的署了名字有的没有，其中最显眼的，是两样东西：一双精致的绿色绸缎面舞鞋，装在透明的盒子里，被鞋撑很好地固定了形状，精美得无与伦比，简佳喜欢舞鞋，这几年她搜集了各式各样的舞鞋，这些舞鞋她只在演出的时候穿，放在房间的柜子里像展览品一样，不用问，这舞鞋定是夏离送的，夏离懂得她的喜好，每逢生日或喜事，夏离总会淘到简佳喜欢的样式，并且舒适合脚。
　　绿色舞鞋的旁边是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简佳把花拿在手里端量了一会儿，同宿舍的朝鲜族姑娘朱金在旁边开口说：“今早我去舞蹈学院的办公楼办事，出来的时候刚巧碰见花店的送货员拿着这束花往传达室送，我看这信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就替你拿回来了。”
　　简佳把花束中间的信封拔了出来，放下花束，打开了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纸，正面印着她的学生证，反面洋洋洒洒地用硬朗的笔体写着：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诗句的后面跟了一串长长的数字，大概是送花人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