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忆之城》玻璃泪珠

44、快乐的痛

　　“夏离。”
　　“你怎么了严锡？是不是病了？”电话里，严锡的声音显得有些不一样。
　　“我没事的，那个……想跟你商量件事情，我在小天的学校，今晚我可不可以接他去我那。”
　　“这样啊……”
　　“我挺想他的，你就答应吧，明天早晨我准时把他送到学校。”“
　　夏离犹豫了一会儿，定了定神“明天早晨我去你家接他。”
　　“好吧，那么……明早见。”
　　“小姑父，爸爸答应了么？”
　　严锡摸了摸趴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夏天，然后冲他笑一笑，扬了扬手里的电话，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看见一双疑惑的眼睛从圆形慢慢地眯成一条缝，然后高兴地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欧拉拉！小姑父万岁！”

　　夏离上完课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夏天不在家，他懒得弄吃的，就出了教学楼直接拐弯去了食堂。食堂里大部分的店家已经打烊了，只有三楼还有东西卖，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大片的座位都是空着的，桌子上一片狼藉。夏离远远看见苏沐一个人坐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一个人捧着一碗泡面发呆，走到近处，才发现桌子上一个盘子里插着三已经熄灭了的蜡烛，旁边散落了一堆空的啤酒罐子。气氛显得怪怪的。苏沐抬头看见夏离，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邀他坐了下来，然后继续看着碗里的泡面发呆，夏离从没过见他情绪这么低落，不由地问
　　“苏老师，心情不好？”
　　苏沐没有看他，继续盯着泡面，盯了几秒，才缓缓地开口道“夏离，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啊！怎么不早说，应该一起出去庆祝庆祝的，你等着，我再去买几瓶酒，祝你生日快乐。”
　　苏沐落寞地把正欲起身的夏离按回座位上，然后继续缓缓地说
　　“两年前的今天，我的生日，是我妻子给我过的，那天她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苏沐的眼神眼光变得闪烁而遥远，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夏离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有些不对劲，果然，苏沐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直觉。
　　苏沐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拿过一罐啤酒，打开了递给夏离，然后自己又打开了一罐，喝了一口，然后晃了晃瓶子“我妻子有一个很高贵的名字，叫谢淑媛，可旁人们都喜欢叫她的外号阿蛮，因为她和这个外号一样，蛮横无理，有时候，有些小小的古怪。她自打十八岁起，就想嫁给我了，可后来我娶她，纯粹是一场意外。你知道吗，她这辈子，做过的最蛮横无理的事情，就是想尽办法，跟我结婚，可是结了婚以后，她却没有做过一件对我蛮横无理的事情。”
　　苏沐眼睛红了，一仰头把大半罐啤酒灌进了肚子，然后揉了揉眼睛继续说道“一开始我对她很坏，可后来渐渐地习惯了，我也认命了。她怀孕了以后，我以为有了宝宝，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可是没想到，怀孕的时候她被医生检查出了……查出了要命的病，癌症。她想要孩子，又不想拖累我。因为不希望我担心，她一直瞒着我，甚至想着和我离婚，她背着我独自去问了很多律师，得到的答案，都是不予受理。直到有一天她晕倒了，我送她去医院，才知道她得了病，而且已经到了治不了的地步。怕刺激到她，我一直还要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那几个月我们俩过得像钝刀割肉一样，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每天都拿着菜单，一样一样地做我喜欢吃的菜，一双从来都没有干过活的手，给我打很难看的毛衣。可是直到她走了，毛衣也还没有打完，她没有撑到孩子出生……我们的孩子，也没了。”夏离手心一阵冷汗，心里划过一丝诡异地痛，想安慰苏沐，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老婆一直觉得对不住我，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是我最爱的女人。没有让我过得幸福，她一直很愧疚。前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她说那是她第一次给我过生日，生怕自己准备得不周道，让我不高兴，其实我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呢？我以前生日都是和兄弟朋友们一起过的，结了婚以后，就不能再出去鬼混了，她知道我的那些朋友都不喜欢她，还不忘嘱咐我有空请我那些兄弟们出去坐坐，她就不和我去了。现在，那些以前天天混在一起朋友们三三两两的都有了家，都快把彼此的生日给忘了，可她自十八岁认识我开始，每年都会祝我生日快乐。去年我刚来关洲，生日是我以前的学生给过的，今年才忽然觉得心里不好受，忽然很想她，想她这种祝福，却再也没有了。可她的生日呢，是她走了之后，我拿着户口本去派出所给她注销户口的时候，才知道的。我弹了一辈子琴，可我没有给她唱过一首歌，弹过一首曲子。你说我傻不傻？天底下，还有没有比我更粗心的男人？”苏沐低下头嘤嘤地哭了，夏离无言以对。
　　那天在学校应酬酒会上千杯不醉的苏沐醉得很厉害，不省人事。夏离打的把他送回学校单身公寓的时候看见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钱包中夹着一张缩小的婚纱照，照片上的苏沐西装笔挺，他旁边穿着白色婚纱的女孩子身体已经臃肿得很明显了，脸色却很苍白，一副娇小孱弱的样子。两个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笑里都含着泪。夏离把钱包放回苏沐的口袋，离开的时候觉得心里阴沉沉的。
　　原来世界上很多人，心里都有挥之不去的阴影，毕竟一辈子那么长，早点走出来是不是才能让已故的人在另一个世界安息？自己还有夏天，让那些能走出去的人，重新去找自己的快乐，应该也算是一件善事吧。

　　严锡和夏天一起从浴室里出来，两个人促膝坐在床上，夏天眨巴着眼睛，逡巡着房间里的摆设，然后把眼神聚焦在严锡的眼睛上“小姑父，我可以抱抱你吗？”
　　严锡没有回答，径自搂过夏天，敞开身上的毛巾浴衣，把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胸前，夏天不做声，盯着严锡左侧锁骨下方的位置，然后用小手摩挲了几下，用很少的声音问“这里，痛不痛？”
　　那是一对交叉摆放的舞蹈鞋图案，深入肌理地印在皮肤上，灵动地好像随时都可以跳出来。舞鞋的旁边，是一串连笔的英文字母-Jane，连缀在一起，像一条飞舞起来的缎带，夏天的手指头顺着那字母划着圈，却被严锡缓缓地握住，他摇摇头“不痛，不过，痛的时候会想起很多快乐的事情。”
　　“哪有啊？痛的时候怎么会想起快乐的事情？我就最怕打针了，打针我一点也不快乐。”他趴在严锡的怀里，半晌没有做声，过了很长时间，把脑袋窝在他的胸口问道：
　　“小姑父？”
　　“嗯？”
　　“你说过你以后不会再去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对么？”
　　“是啊，小姑父要留在这里，再也不走了。”
　　“那要是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怎么办？”
　　“那样我会很想你，如果夏天一直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我也会很想很想你的，不过我不希望你只想着我一个人，那样你会得心病的。也不要去找我，你要上班的，那样就会被老板扣公子。只要在闲暇的时候，偶尔想一想我，好不好？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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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夏天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夏离的车，在夏离上车前的一刹那，严锡叫住了他“夏离，我和简佳的事情，你告诉过我夏天么？”
　　夏离楞了一下，然后阳光灿烂地回眸一笑“我没有告诉过他，只是小姑姑和小姑父的故事，我从来都没有瞒着他。严锡，还记得七年前，在机场，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么？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答案，我会。”
　　“谢谢你。”
　　“谢什么？我只是对你说了实话。那么，再见了。”
　　“好好对夏天吧，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