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忆之城》玻璃泪珠

4、心悦君兮君知否

　　2003的春天，因为非典的肆虐整个关洲都显都显得平静而空寂，因为地处北国，时间已临近五月，街头的桃花树上，还都只是含苞欲放的花蕾，它们静静地挂在树上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世界，丝毫没有疫病袭来的恐惧。因为是周五的上午，已经过了上班的高峰，所以青年大街的地铁站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大部分是附近高校的学生，有三三两两背着吉他或画板的，有席地而坐弹着吉他悠闲地唱着英文歌的。严锡一身休闲装扮走出空旷的地铁车厢的时候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学生，觉得文艺范儿十足，煞是符合这附近艺术类高校云集的气息，然后他邪魅地一笑，转身朝出口走去，回头的刹那，一抹纤细的影子抓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子，绿色的长袖棉线上衣，领口出用丝线绣着几朵明丽却并不俗气的碎花，束腰的牛仔迷你裙把盈盈一握地腰身衬托地甚是好看，及腰的乌黑长发散落在肩背上，只拢起一束绑在脑后，没有刘海，露出略宽的额头，脸庞是近乎半透明的白色，乌黑的眸子闪出星星般的光亮。手里拎的是史努比时下最流行的新款手袋，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是超脱而又散发着诡异的冷漠的，与她小巧玲珑的身材不大相符。女孩走过车站入口处深长的楼梯，在与严锡相反方向的车站进了一辆刚开进站的地铁，整个动作连贯得像电影镜头，严锡刚回过神，看见女孩的口袋里掉出了一张卡片似的东西，几乎在东西落地的同时，车站的安全门关上了，列车隔着茶色的玻璃开进了黑色的隧道，严锡下意识地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发现那是一张学生，证背面印着的是关洲音乐学院的背景和校徽，正面有女孩的照片，还写着
　　舞蹈学院
　　民族舞与中国古典舞专业
　　2002级简佳
　　严锡把学生证放在手里打量了一会儿，想关洲音乐学院就在附近，把它送到那里应该不难，可却怎么也不想送，想到现在大学里没有重要的考试，能识别学生身份的还有校园卡和图书证，何况补办一张学生证是很容易的事情，便把学生证揣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今天是宁州省高校联盟所有的学生会会长要去省电视台参加策划一档节目，他逃了周五唯一的一节课，早就从郊区的学校出来了，此时刚赶到市内，也九点多了，乘地铁在青年大街下了车，然后匆匆向电视台走去。

　　简佳在小北关街市场下了地铁，穿过街道两旁的庙宇和高楼，走进了附近的小区，用钥匙开了门。看见屋子里的气氛依旧是凝重到令人窒息，父亲简仲林正埋头看着书，母亲欧阳萍垂丧着脸做着每日都重复的家务，尽管家里的地砖已经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了，可母亲依旧在用抹布不停地擦。见她回来，沉默地两个人同时对她打了个不冷不热的招呼，但这瞬时的热闹就好像是一粒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的涟漪，瞬间就化为乌有了。屋子里继续沉默，简佳觉得没趣，便冷着脸走进了阁楼上自己的房间，换上衣服和运动鞋，拎着录音机爬上顶楼的平台，灵动跳脱乐曲响了起来，与音乐一起响起来的，还有楼下二老的争执声。
　　“她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要到什么时候？这都多长时间了，也不怕人笑话。这件事传出去成何体统，让我们家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做人？”
　　“简仲林，你还好意思说脸面，你有脸面吗？这还不是当初你造的孽？”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可你也好不到哪去，你当初是怎么骗我离婚的？”
　　“那还不是因为我当时对你有感情，我一个黄花大闺女，不图你的钱，不图你的貌，只盼你能对我好，可你对他们母子念念不忘，觉得亏欠他们，我认了！有了女儿以后我以为你能对我和女儿好，可没想到...你看看现在这都成了什么样子，简佳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能怪谁？”
　　“报应，这都是报应！”
　　“你也知道是报应？我都不好意思听进耳朵，别人说我们家的女儿为自己的…”
　　欧阳萍顿时住了口，她看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打开了，简佳像幽灵一样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地阴鸷的笑：“你说什么？我为了谁？为了自己的哥哥？我没有哥哥，我不记得我有哥哥。”
　　随后，在欧阳萍和简仲林错愕的眼神中，简佳兀自地又一次回到自己的自己回到了顶楼，关了录音机，古典灵动的音乐声戛然而止，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掀开了角落里画架上蒙着的布，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夏离的电话号码，不一会儿，电话那头就有好听的男生传了过来“简佳，找我有什么事吗？”

　　简佳没有和那人过多的寒暄，只是简单明了地说“参赛的舞我已经编好了，明天晚上去排练室，我跳一遍给你看。”
　　“已经编好了？这么快！”
　　“怎么，你怕我编的不好？”
　　“没有，我的意思是说，那太好了，不过简佳，注意自己的身体，我不希望你为这件事太过劳累，你的身体不好，每天花这么大的经历在跳舞上，这是很令人担心的。”
　　“放心，我很好，我说过，不会输给陈晓蕊。”
　　“那好吧，加油，不管怎么说，千万不要太累了。”
　　“放心，我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挂了电话，简佳盯着画又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旁边的画笔往画布上涂了几笔，然后等画上的墨迹干了，她又重新用布把画架蒙好，跑到床角蜷缩了起来。

　　周六晚上通常是不排练的，不过也有很多学生去排练室自己练习基本功和技巧，简佳找的是顶楼角落里最偏僻的一间，通常只有她去那里，此时她和夏离面对面盘膝坐在排练室的地板上，三面都是镜子，显得空间大出许多。两个人都穿着练功服，都是一副舞蹈演员排练时的装束，把气质衬托的淋漓尽致，一对璧人，煞是好看。
　　“简佳，这么说，你决定用《越人歌》作伴奏？”
　　“是的，我喜欢这支曲子，也喜欢这个典故。”
　　“我知道古典舞是你最喜欢的舞种，你舞编的也很好，可是这支曲子这么长，节奏又时断时续地，你能坚持把这么长的舞跳完？”
　　“放心，我不会输给陈小蕊，她能得的一等奖我也能得，你等着我把奖杯留在咱们学校就是。”
　　“‘唯舞独尊’的比赛年年都有，咱们学校的学生得一等奖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真的不必这么拼命的，你选□□族舞，现代舞，或者是芭蕾，以你的天份和实力都可以轻松地赢的。不过这舞你编的真是不错，有空教给我。”
　　“谢谢关心，我的身体吃的消。”简佳从地上站起来，一个圈转到了窗口，打开窗户，夏天傍晚幽香蓊郁的气息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她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深呼吸“我只想做我喜欢的事，跳我喜欢的舞，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然后她睁开眼睛，回头看见坐在地上的男人正望着自己的背影出神。
　　“夏离……夏离？”
　　“嗯？”
　　“能带我去北溟河边转转吗？”

　　河边的夜色里夹杂着隐隐地玉兰的香气，简佳痴痴地望着河里有些湍急的流水，好像丝毫不记得身边夏离的存在，然后身上一暖，是夏离把外套搭在了她的身上，然后她微微一笑，随即异常落寞地继续看着河水发呆。
　　“夏离，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去该多好，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该多好？为什么他们什么都要告诉我，为什么你也要什么都告诉我。”
　　“简佳，别想那么多了，我送你回家，这么晚了，天又凉，他们会担心的。”
　　“可是我不相信，我永远都不会信。”

　　夏离把车停在了小区的大门口，把简佳送到了楼下，走回大门口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女朋友陈晓蕊面色诡异地站在马路对面。
　　“晓蕊，你跟踪我？”
　　陈晓蕊美貌一扬“跟踪你？哼！难道你忘了，你约了我今天晚上一起看电影，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一直等到电影的午夜场都快开始了，却看见你和简佳一起从排练室里出来，去了城南的河边，真有情趣！”
　　“晓蕊，你在瞎想些什么呢？！简佳是我妹妹，你是我女朋友，自然也该把她当成妹妹，你怎么能和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孩子生气呢？”
　　“她是你妹妹？她还小？夏离，你就别自欺欺人了，她已经十八岁了，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对你什么样，全世界可都看得出来。从前我听说这些，还不相信，觉得像你们这样的家庭都会或多或少传出一些家长里短的东西，可自从简佳来了关洲音乐学院，她对你的态度，我可全看见了，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扮演了一个很可笑的角色，可究竟是谁可笑？谁才可笑，哈哈......哈哈哈哈！”晓蕊冷笑着摇摇头生气地走了，夏离没有去追，坐在车里埋头沉思，想着想着，居然自嘲地苦笑了起来，可笑？是挺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