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忆之城》玻璃泪珠

32、他们一家终于团聚

　　对夏离来说，十一月是苍白的，因为通常这是关洲每一年下第一场冬雪的时候，更因为这个月有简佳的祭日。今年尤其是，以往每年简佳的祭日，都是夏秋和他们一起去墓地看望她，今年只剩下了他和夏天。
　　十月中旬的时候，安德烈医生从哈尔滨过来接夏秋，夏离以儿子的身份给他们俩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通知了简仲林，他托夏离把祝福送到了，自己呆在乡下没有回来。婚礼只摆了两桌，请的也都是知根知底的朋友。去哈尔滨那天，到火车站送行的时候从来不哭的夏天抱着奶奶哭得不成样子，夏秋只好答应他会经常回来看他，他才肯作罢，又追着火车疯跑了一百多米，吓得夏离回家以后请了假在家里小心翼翼地陪儿子玩了三天，确定他没什么事，才安心把他送到幼儿园，自己也回学校上课去了。
　　简佳的祭日是十一月下旬，老天爷很给面子，没有下大雪封了去公墓那段的山路。夏离把越野吉普车停在了公墓的公共停车场，把夏天包裹了里三层外三层才放心让他下车，下了车之后夏离怕冻着孩子，便让夏天自己先去墓园里，自己去后备箱一样一样地拎出祭祀用品。
　　简佳的墓夏天经常去，早已经轻车熟路了，一排排的墓碑在冬天的早晨越发显得肃穆而冰冷，过道两旁的积雪很厚了，因为人迹罕至，丝毫没肮脏的痕迹，偶尔有野猫和越冬的鸟走过，留下梅花一样的脚印，不时有松鼠拖着长长的尾巴，跳过墓碑，钻进山路上的松林里。夏天还没走到简佳那一排公墓的路口，远远地就看见一束红玫瑰静静地躺在白色的墓碑前，那颜色像火一样，融化了冰天雪地的一角，使阳光和血液透了进去。墓碑前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出神地凝望着墓碑，因为戴着副墨镜，所以看不清他脸色的表情。他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呢绒大衣，脖子上挂了条格子围巾，瘦削挺拔的身影在一片片墓碑里显得寂寞苍凉。夏天远远地停下了脚步，端量着简佳墓碑前静静站着这个的男人，男人似乎也察觉了，他侧过头，见夏天正盯着自己好奇地瞧，也不由得也愣在了那里。然后他定了定神，走了过去，在夏天的身前蹲了下来，用手摸着他的脸。
　　夏天没有躲，而是歪过头，眨眨眼睛，问道“叔叔，你认识我小姑姑？”
　　严锡没有回答，而是摘下了墨镜，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孩子“你是夏天？”
　　夏天点点头，然后问“叔叔，今天是我小姑姑的祭日，你也来看她吗？”
　　严锡低下眼睛，然后轻轻地搂着夏天“对，我和你小姑姑，曾经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夏天没有表情，过了一会儿，才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似地，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了叔叔，你是我小姑父！”
　　“小姑父？”
　　“嗯，爸爸说过的，你从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了，是吗小姑父？”
　　“对，小姑父回来了！夏天，我想我还应该祝你生日快乐，对不对？”
　　“哇哦！小姑父你好厉害的，都能猜到今天是我生日，可是已经很久没有人祝我生日快乐了，每年这一天，爸爸都不高兴……”
　　见夏离从路口走过来，严锡站了起来，夏天回过头，跑到了夏离的身边“爸爸，这个叔叔是不是我小姑父？”
　　夏离的眼睛对上严锡犀利的眼神，两个人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夏离低头看着夏离，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夏离早就走到路口了，一直躲在松树下，就在他看见严锡在简佳的墓前轻轻抱着夏天的样子时，他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这是六年来他们唯一的一次“团聚”，或许这样的机会不会很多。他想看看这场父子重逢的戏码，也想躲在暗处看看严锡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还好，一切都没有超出他的控制范围。

　　祭祀完了简佳，他们去了山下公路旁的一家咖啡馆，咖啡馆是一间小木屋，建在湖心，要走过一大段曲曲折折的回廊，对面是起伏的山峦。老板娘见有客人来，远远地迎了出来，严锡找编辑在这里做过选题，和这里的老板娘有过几面之缘。因为是冬天，又不是节假日，很少有人从市内专程过来照顾她的生意，她今天格外热情，虽然看见两个璧人一样的男人领着一个五六岁的正太，这样的组合有些奇怪，可她没有多问，径自去煮了一壶极品的牙买加蓝山。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窗外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落在了刚刚结了一层浮冰的湖面上，聊起六年各自的生活，竟是感慨良多，恍惚间，夏离想起，这好像是第一次与这个曾经自己视作学生，和假想敌的男人如此深切的聊天，虽然他们之间有着解不开的联系。夏天抱着一杯没有加糖的热巧克力，那杯子大得能挡住他的脸，他躲在杯子后面偷偷看严锡的眼睛，严锡发现了，也没揭穿他，冲他一笑，夏天也调皮地笑了笑，然后把脸埋到了杯子后面。
　　下了高速路，就是关洲的城区，青年大街上热闹的车水马龙与宁静的郊外形成了鲜明地对比。严锡要直接回杂志社，把从咖啡馆出来就一直赖在自己车上的夏天送还到了夏离的车上，夏离打算带着夏天去音乐学院，趁他上课的时候让苏沐给他指导一下考级的曲子，告别之前夏天去扯扯严锡的衣角
　　“小姑父，我以后还会经常见到你吗？”
　　严锡点点头“当然。”
　　“那你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再回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啦？”
　　严锡摇摇头“嗯，不回了。”

　　“夏天，今天你生日，晚上爸爸是请你吃一顿好吃的呢？还是给你买一个礼物呢？”
　　“不必了爸爸，我今天已经得到了一个最让我开心的生日礼物了，我见到了小姑父，我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