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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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好
一二零
模模糊糊睡了又醒，天色像是暗了又明。
同房的病人还在熟睡，我轻轻用手捂住肚子，终于想起来了。
那里面有个小生命，在我还没来得及认识他的时候，就悄悄离开，如同他的到来一样突然。23岁，这样早，差一点就会做母亲，转瞬之间就没了。
他那么小。以前照顾南知的时候我曾细细留意，两个月的胎儿，面部，肘，膝部，手指和脚趾已经成型，骨头慢慢强健，长约三厘米，重约一克，捧在手心里也很弱小。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却已经有了心跳，是母体的两倍。
他会像谁？若是女孩子，会有和顾修杨一样漂亮的眼睛么？若是男孩，脸上是不是会有小小的酒窝？
母体封闭抗体不足。这样的术语我不懂得，只知道是因为我，带他匆匆来到这个世界，却忘了给他强健的生命力。
眼泪缓缓滑过耳朵，掉进散乱的头发里，我咬着嘴唇尽量不要出声，却觉得心灰意冷。努力地睁开眼，却发现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出他的样子。
我失去一样很宝贵的东西，虽然没有预料到他的出现，也不能阻止他的消失。在我知道他的那一刻他正在死亡，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
“孩子……”
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如此陌生，我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他的到来，但是他和我共同生活过两个月，血水相融，亲密无间。我们曾是世界上靠的最近的两个人，他那么脆弱，我却忘了保护，猝不及防的，却又生死一方。
修杨知道了会怎么样？一定是一样的心疼吧……我甚至不敢去想他得知这一噩耗的神情。
数着日子，我已经消失了四天，他应该在昨天晚上回来，我没有带电话，也不想通知任何一个人。
不是想独自承担难过，我没有那么伟大，只是这样的痛苦，在这一刻，世界上不会有人如我一样，哪怕是顾修杨。
曾有那么一瞬，我想悄悄走掉，就如同没有来过这个地方，那是我第一次，颤抖着手放在肚子上，那种空洞的感觉袭上心头，年轻的医师为我擦擦泪水，轻声说：“请节哀。”
我猛地侧身开始剧烈地干呕，其实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吐，身体里只有满满的恐惧和伤心，怎么倒也倒不出来。
这不是一场梦，我醒来，只是又过了一天，却不是让人幸福的，新的一天。
护士小姐踩着清晨第一缕阳光推门而入，笑笑：“你醒了？”
“今天天气真好。”
“是，”她扫了一眼窗外，“下了那么多天的雨，今天又热起来了。”
我木然地点点头，转头问她：“我想出院了，可以吗？”
“正好想告诉你呢，”她把盐水袋换好，“根据观察已经没有大问题，不过你身体素质不好，回去一定要仔细调养。”
说罢她弯下腰，从小柜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上面有注意事项，小心一点身体就好了。”
“谢谢。”
“你……”走到门口，她又转过身，口气有点犹豫，“没有人来接你吗？”
“有的，”我轻轻笑了笑，“过会儿他就来。”
拎着手里的包站在医院门口，我抬头最后望了一眼。
突然想起来，认识顾修杨以来，我好像进入医院的次数频频，住院的或是我，或是其他人，每次都是未曾预料的突发事件。不由自主地，又抬手轻轻盖住肚子，是因为太依赖他的保护，所以我变得越来越脆弱了吗？
钱包里有一张□□，是我为顾修杨定制的礼物，本来应该昨天去取，下个星期，就是他的生日。
到了那里，店主还没有开门，我在附近一家咖啡厅坐下来，要了一杯热牛奶。咖啡店里空调太足，我又慢慢踱到对面的商店，选了一件披肩。
挑选东西的时候，我看得很慢很慢，命令自己专心致志，这样就能够暂时忘记很多事情。
下午，我把沉沉的礼物拎在手里，路过一个花园，那里的秋千排起来，头顶上是木质的小屋顶，秋千架边摆了一圈小花盆，阳光底下娟娟而立，看起来干净又温暖。
我走过去，坐在上面，秋千的绳索微微晃荡，像是慢悠悠的钟摆。靠在秋千索上，双手慢慢打开那个盒子，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一个水晶的烟灰缸，有两个手掌那么大，在阳光底下折射出万般光彩，虽然顾修杨很少抽烟，但是这么美丽的东西，我也想送给他。
本来还有更好的东西。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胚胎的形状，找出他的眼睛鼻子，描绘出他的小手小脚，想着他有可能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睡觉的样子，该是多让人期待……
想到这里，又有东西哽在喉咙，很想蹲在地上大哭一场，可是眼泪有什么用呢，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也不能弥补这样的遗憾。
我用手指轻轻在烟灰缸上写字，child，如此简单的一个单词，读初中的时候就会了，可是手抖得很厉害，最后一笔竟然写不下去。阳光在手里反射出璀璨光芒，照进眼睛里，像是劈开的一道伤。
修杨，你在等着我回家吧？
努力过不想让你担心，可是我一个人实在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打击，到了最后，却也只能告诉你。
我真的，很难过啊…… 一二一
仰起头,顶楼的房间黑漆漆的,像是没有人。
原来他不在家。
一个人乘着电梯，密闭的空间让人感到眩晕，我抓紧了扶手，却看见电梯镜面中的自己。
真的是瘦了。不是体型上的变化，而是精神在迅速垮掉，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颓败的自己。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脸，明明已经没有眼泪了，却总觉得上面残留着湿漉漉的凉意。
走了一天，其实已经很累，但连续躺了这么几天，一点睡意的都没有，满脑袋都在想，若是见到他，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修杨，我很难过……”
是这样吗？他会明白吗？
打开门，换好鞋……一切都是轻轻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蹑手蹑脚，只是觉得稍微大一点的声响都会惹来一阵心悸。
今晚的月光很好，清辉撒了一室，不用开灯也能看得见，茶几上有两个杯子，正冒着冉冉热气。
对面的纱帘被吹起来，轻飘飘的像是雾，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两个人的背影。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影子被月光扯得老长，有点孤单的样子，旁边的女子蹲下来，脸轻轻靠上他的膝盖，亲密又自然，他的手缓缓抚着她的肩。
这一切都是静静的。没有人出声，像是一幅美丽的油画，他们看起来万分般配，找不出哪一点不好。
我把礼物搁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终于觉得有些疲倦了。
用手轻轻捂了捂肚子，夜风吹来，那个地方空落落的，有点凉。
他却突然转过头，隔得这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在这夜里比清冷的月光还要冰凉：“你去哪儿了？”
灯被啪的拧开，刺进我的眼睛，我下意识低头用手臂挡了挡，在抬眼却发现庞子欧已经走进室内，一身黑色的衣裳，脸色苍白，说不出的憔悴。
“修杨，我先过去，”她开口，声音沙哑，“你……尽快来。”
走得近了，我才发现她的眼圈是红的，肿得这样明显，眼里没有什么温度，直直擦肩而过。
“我问你，去哪儿了？”他也起身，却未曾走近，只是远远站着，面无表情。
“修杨，”窒息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我想说完完整整说一句话，噩梦一样的事实却让人全身发抖，像被人掐住喉咙，“我有话……”
我有话想对你说。我想了一路，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告诉你，你才可以不难过不悲伤。
他的眼睛直直看过来，里头严肃又遥远的神色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话到嘴边，再也说不下去。
“前两天，你去皇后山了？”
原来是为这件事。我差点都要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在那个房子里受到侮辱。那一耳光，和离开的孩子比起来，实在是太小太小，我快要不记得。
“是你……惹怒了大哥？”
我静静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气色并不好，眉头紧紧皱起来，带着不耐烦与怒意。我们都没有试图向前走一步，保持着距离，中间萦绕着紧张又陌生的气息。
“你想说什么？”我轻声道。
他的表情像是不可置信：“我想说什么？郑好，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们已经质问过我了，怎么，你还想再问一遍么？”我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努力让自己不要倒下去，“他们说我没有廉耻，你也要说吗？！”
“大哥……前天收到了病危通知。”他的手微微颤抖，沉默的时间竟像是一万年那样长，“你是不是觉得事情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却没有力气表达自己的惊讶，只是惊讶。该伤悲么？该流泪么？
可是我也刚刚失去一个孩子，他成长在我的血肉里，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可是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为他的离开而难过哭泣。
我错在哪里？为什么在大家看来，我总是百做百错的样子？
“修杨……”我一个字一个字，语速缓慢，说得很艰难，“很抱歉，我并不知道……”
“我已经没有时间和你好好谈，听你的答案，”他说，“这几天，你消失得无影无踪，该怎么相信你呢？”
他的语气这样沉重，满满的伤心与无奈。
我的眼泪终于模糊了双眼，这本是无需怀疑的爱，可为什么两个人却过得这么辛苦？
“很多时候，我根本无法走近你，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只因为感激。总以为时间可以改变这些，过了这么久，那层隔膜仍然存在。我发现自己爱上的，是一个只愿意活在过去的小姑娘。”他注视着我，眼里是不忍看的痛色，“大概连你自己也不清楚，你到底是爱的越泽，还是对他的记忆。”
我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很淡，也没有温度：“原来，你一直不知道我在等你。”
“我不知道……”我用冰凉的指尖抹去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它们的流淌，声音哽咽，“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满意了？”
“郑好，你有没有再想过，”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疲惫又冷淡，“在你毫不犹豫答应的时候，是真的愿意么？”
全身像是浸在刺骨的湖水里，眼里的他是虚的，很遥远。
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在路上我默默说，孩子，妈妈心里非常难过，希望告诉你的爸爸，这样世界上就不止有我记得你。
他此刻就在对面，中间隔着死亡这样的东西，再也跨不过去。
我慢慢退了两步，我们俩，竟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认识这么久以来，我很少听见他的叹气声。接下来要说的话很艰难吧，他一定说不出口的，光是脸上痛苦的神色，就让人的心都要碎了。
“就这样吧，”我点点头，“我们分开吧。”
前两天，我才说过至死都不会离开他——改变来得这样快，这句话原来如此简单，不再惊讶，像是预料到的结局。
“修杨，”打开门的那一瞬，我突然回头，小声说，“你大哥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这个样子。若是你问问Lisa,她会告诉你，这一次，你应该相信我。”
合上门，有个世界，就这样缓缓消失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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