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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茧,自缚? 她终于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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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高考来得出奇的快。这天阳光是慑人的明亮,空气里嗅不到一点儿水分。
赵言考完最后一项,从考场出来,晒得睁不开眼。
学校到处都拥着一堆考生谈论着刚做的试题,校门口两个记者正在采访考生考试的状况。赵言避过人群,走向家里的方向。她的脑子不时发出“嗡嗡”的响声,她仿佛不记得刚才考了些什么,她的世界一片混沌。
念了十二年的书,过了今天,算是一切都完了。
此刻,她只想回家,只想躺在一张床上,沉沉地睡去,哪怕再也不醒来。
她倒在床上,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干瘪的,虚脱了。
“考得怎么样啊?”
“还好吧!”赵言有气无力的,声音小得连她自己也听不见。她翻过身,避开母亲的目光。
这些年来,母亲总用那种充满哀伤、绝望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害怕那种眼神,好像自己的命运是注定了的悲剧。
这一晚,赵言梦得很深,很深。那是一汪深深的湖水,淡蓝色的波光,水面上漂着银杏的叶子。她浸在水里,温暖的水流进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都跟着轻轻地打着拍子。恬静,舒适。
她从未做过这么美的梦,睡得这么安稳。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她下楼,见到姨妈正在整理茶杯,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说,“还好!”依旧淡淡然的回答。
之后的几天,她碰到很多人,人人都这么问,她也都这么答。
不是她敷衍,而是她凡是分得清楚。那些人看她,不过是看出折子戏。关心她的考试,也不过是对这出戏看得认真些罢了。
有人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而赵言的无情,却全是因为观众的无义。
还是孩子的时候,她就被硬生生的搬上这个舞台。磕磕碰碰的,明白了人生是怎么一回事。作为她,唱的出色,自然有人出来邀功。唱砸了,也要因为她牵连一帮子人。
她步步谨慎,事事小心,生怕自己出错。
如果是她一个人,她自然输的起。可她不是,她还有母亲。以她如今的心境,如果女儿再无法出人头地。她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在赵言的记忆里,过去的母亲是心比天高的。这一点,她们母女倒是很像。如今母亲是拽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她是残垣断壁了,赵言却不甘心。
赵言想着。高考她是尽力了,考得上,考不上,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事。然而,她顶着如今这个身份。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平平淡淡的活的。
平淡对如今的她来说,是比地狱还地狱的事。
夏天的花适时的开过了,就和着悲伤的基调进入初秋。人行道旁不知名的大树,叶子一片片的凋零。铺了个满地苍凉,也无人问津。
一个妇人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进一家婴儿用品店。
“您好,请问看些什么?”
“我想买点奶粉。”
“请问您要哪种牌子的,我们这儿的品牌是最全的了••••••”售货员滔滔不绝地说出各种奶粉的名字。
“我自己看看。”
“那请您随便看。”
妇人意兴阑珊地在店内逛了逛,没有找到合心意的东西,走了。
“欢迎下次光临。”
顾客一走,赵言顿时收起自己的笑脸,呆坐在柜台边。她到这家店工作十来天了,每天只上半天班。有点事情做,既能打发时间,也可以让自己不用总惦念着高考分数。她只在家呆了一个多星期,就再也过不了那种干等着一个结果的日子了。像是待审的犯人,一分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赵言隔着玻璃门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一张张面孔就像个奇异的万花筒,里面装着世间百态,有趣极了。
手机响了,是消息铃声。
“晚上一起吃饭好吗?肖成志。”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赵言想了想,回复说,“晚上我还有事,下次吧!”她合上手机盖,又凝视着窗外,陷入沉沉的思虑。
肖成志约了她好多次,她都用类似的借口推脱。
小时候的肖成志跟在赵言身边,总像是公主身边的侍从。他个头比她矮,相貌也不及她,家世更是平平无奇。她说什么他都附和,她喜欢和他玩在一起,也只是因为他纵容着她,让她有着无限的优越感。
男孩子总是比女孩子发育得晚,如今的肖成志样子没怎么变,却早已比赵言高出一个头。他家里的小超市也逐渐上了轨道,穿着用度跟着大方起来。人也完全让人联想不到他小时候的样子。这人的境遇一旦有所好转,再平庸的长相也能变得神采飞扬起来。赵言没看到他,就这么觉得。
傍晚的时候只吃了点饼干填饱肚子,到晚上九点不免有些饿了,赵言急匆匆的锁上店门,
然后回家。
茶馆的大厅里还有两桌人正在打麻将。肖成志也在。
姨妈一见赵言回来,就看着她笑呵呵的,“成志都等你好久了!”
“是吗,对不起,我不知道。”赵言嘴里说着道歉的话,语气里却完全听不出这样的意思。
“等等,一筒,糊了!三番,两百四十块。”姨妈快速地报出麻将钱,收钱的速度亦十分熟练,她看了看肖成志,说:“成志,陪言儿出去吃点东西吧,晚上家里也没剩什么菜。”
肖成志望了赵言半晌,“好吗?”他在争取她的同意。
“我先上楼跟妈妈说一声,马上下来。”
赵言到楼上,见母亲已经睡了。她打开衣橱,拿出条米色的裙子。她换上它,又理了理头发。觉得满意,才下楼。
姨妈看着她和肖成志站在一起,脸上笑得裂开了花。
肖成志问她:“想吃点什么?”
“随便吧,其实我不太饿。”
“我知道过两个街口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味道还不错。”
“那就去那儿吧!”赵言随口说道。
两个人并排着走,都没什么话说。赵言原本不想出来,可姨妈开了口,她也就不好回绝。姨妈是想撮合他们的,她毫不掩饰这种意图。前两天,还在赵言面前念叨,说成志不错,人老实,家庭条件又好,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她,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吃饭的时候,赵言也不太讲话,只是一心低着头吃东西。
“你还记得郑新吗?”
“是谁!”
“我的小学同学啊,以前我们常在一起玩的。”
“哦,他怎么了?”
“他前年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念了,自己创业,现在还当上一家小吃店的老板了呢!”
“那很好啊!”
肖成志努力变换着各种话题,可赵言始终一脸冷漠,对任何人和事都没兴趣似的。吃完饭后,肖成志送赵言回家。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拉出一长段距离。
赵言不是看不到他的好,可惜他在她面前,就像神话故事里的照妖镜。照出她过往的一切,令她无所遁形。她没办法改变即成的事实,又不能坦然面对。因此,除了躲,就还是躲。
赵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看着手机屏幕,定定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疏远我,但其实好早之前,我就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肖成志喜欢她,他说他喜欢她,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又怎么样!她如今已经是溺在水里,和他一起,她也只是溺得更深罢了。他不是那个救得了她的人,她很清楚。
赵言不断地呼救。
在梦里,她挣扎地向下沉。她挥动双手,却只抓得到冰凉的水。她看到有人伸手救她,模糊的影子,看不真切。
最后,她死在水里,像标本一样漂浮着定格。
4、
他,一个四十几岁的外地男人。他的相貌平庸,全靠着名誉,地位,金钱往那张脸上增添光彩。赵言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酒吧里。她平时很少去那种地方,偏偏那天她去了,然后遇到他。
那天,高考放榜。赵言的分数线只到三本,她失望了,对自己失望,对将来失望。
赵言不想回家,她不想面对母亲那种期盼的眼神,不想回到家,见到一大群人等着她交代。她漫无目的的走,一直走。走进了那间酒吧。
她叫了好多酒,她从来不知道酒的好处,却终于到了自己也需要它的一天。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男人向他走来,他说他叫陈挺。操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宽大厚实的手掌,衣服上有古龙水的香味儿。
第二天睡醒,赵言的印象里只有这些。
她还是把考试的结果告诉了家里人,这是瞒不了的。母亲默默地掉眼泪。赵言看惯了母亲难过的样子,可每一次看到她哭,自己的心依旧跟着难过。姨妈他们嘴上没说什么,却看得出来,各自的心里,对她都是不满意的。
姨妈问她,想不想去读三本的学校,虽然学费贵些,可暂时他们还负担得起。
赵言回答说不想。
母亲劝她,多念点书,总是好的。
她却依旧执迷不悟,说是再也不想进学校了。
母亲又是哭。
赵言坐在床边,陪着她。卷着手里的纸巾,心飞得远远的。
早上去市场买菜的时候,在楼梯里碰到小姨。她拉着她聊天,问她有什么打算。她只回答,没有。便走了。
知道她的人都在笑话她们母女,赵言这么想。以前她就总觉得自己不管去到哪儿,在做什么,身后总几十双甚至更多眼睛看着她。现在,那些看着她的眼神了,又多了些幸灾乐祸!
陈挺频频约赵言出去吃饭,每次她都欣然答应。她知道什么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却不防着他。她喜欢和他在一起,因为他对她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人,陌生得生起一种无名的亲切感。
因着她对自己的一切都是不怎么珍惜的。她把自己看得轻,是母亲的女儿,才变得重要。走出那个家门,她也就什么也不是了。这反倒让她觉得轻松。
陈挺送给她一条项链,明晃晃的。
她说:“这个我不能要。”
“收下吧,送出去的礼物我不会再收回。”他说话的语气总是不怒自威的。
“我就算再不通世情,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所以不能要。”
她把项链退给他,离开了那个明晃晃的地方。
肖成志又来找她,他们去看电影。
是蓝精灵的最新动画版。
他记得小时候的她最喜欢蓝精灵,可他忘了,喜欢蓝精灵的那个赵言只是小时候的她。他想勾起她童年的快乐,却不料这对她而言,是在心上挖了一块肉的残忍。隔了近乎十年的光景,人和事早变了。
这个,肖成志不懂。他不是她,没有她的心性和经历。他不知道她疼,疼得厉害。
他拉她的手,她避开。然后告诉他,他们是不可能的。
他问她,他们还是朋友吗?
她说,即便是做朋友,她也不愿意。她没给他留下任何可能性的幻想,她对他的决绝,像是在向她过往的一切告别。一个苍凉美丽的手势,搅碎了那段如梦似真的青葱岁月。
姨妈知道了这事,想是从肖成志的母亲那里听来的,都是些自以为伟大的长辈,动不动就要对子女的一切了如指掌。却不知道有些事,是谁也帮不了的。
有人的地方向来藏不住秘密。
这天,小姨来到楼上,赵言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她靠在厨房的墙壁上,看着她笑,“你和肖成志分手了吧!”
“没有。”
他们根本没开始过。
“我都听你姨妈说了。”她显然误会了赵言的意思,
“是吗!”
“怎么,看不上她?”
赵言笑笑,不答话。
小姨又凑近了些,“你姨妈为这件事可生气了,你姨妈说你是脑子有问题。这么好的男人都不要,你和你妈现在又没有房子,找个条件好的,也许将来还能给你妈买套房子养老呢!光靠你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个自己的地方。”她吐了口唾沫,又说:“你姨妈的脸色不好看吧!”
“不,姨妈对我挺好的。也从来没给过我脸色看。”
“你倒是懂事,谁的不好也不说。”
赵言弄干净厨房,说有事出门,才把她打发走了。
听到“哐”的关门声,赵言琢磨着,刚才那番话,大概是代表了除自己之外所有人的想法吧!她把脸放进清水里,洗了个干净。她突然觉得好笑,大笑起来,她不过是决定了自己的事,却好像犯了多大的错一样。谁都可以指责她,理直气壮的,唯独她,对自己的事,却没有一点决定的权利。
还是,这不是二十一世纪。她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包办婚姻,包办一切的年代。她不再是自己。是奶奶,爷爷那一辈的人。
之后,赵言在茶馆的包间外,或者走过楼梯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谈话。
“养女儿,没用啊!人才不出众,学习也不好,靠上班那点儿钱,养得活谁啊?”
“可不是嘛,家里还有个瘫痪的妈。”
“也不想想,要是嫁到肖家,怎么都比赖在这儿强啊!”
“她姨妈她们——”压低了声音。又说,“早就受不了这对白吃白住的母女了。”
“对,大家都只是不好说穿罢了。”
“脸皮后,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拿着扫帚轰她们走吧!”
“年轻人,就是不会打算,也不为她妈想想。”几个女人一阵唏嘘后,感叹着,“自私啊!”
赵言轻轻地咳嗽两声,迈着步子扬长而去。
她等着看,这出戏,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谁都巴望着她最后要死在这个台上,她自己知道,她完不了。哪怕结局是注定的,她也要换个死法。不让人称心。
母亲告诉赵言,“男人嘛,过得去就行了。趁年轻的时候,还可以挑,就尽快找个好的。自己将来过得好,家里人也省心。”和姨妈的口吻如出一辙。
赵言拉起毯子,慢慢的,一点点的,盖在头上。电视里,那些手术台上的医生就是这么给重伤不治的病人盖白布的。她躺在那白布下,呼出的气都是捂脸的热,她说::“妈,放心吧!我会为自己打算的。”
几天后。赵言找上了陈挺。她知道他有家室,事业有成。这些是她先看出来,然后他才告诉她。他没说过喜欢她,赵言也不问这些。她只说,她要一套房子,一套她自己的房子。每个月,他要给她钱,一定数量的钱。他答应了她的要求。
一切都是心照不宣,明买明卖的。谁也不含糊,都算得清清楚楚。
赵言跟家里说委托朋友在外地找到了工作,然后就跟着陈挺走了。她没问他要带她哪儿,这些对她而言,都成了多余的事。像原来设想的那样,她拿自己卖了个她觉得最好的价钱。
春节的时候,她回来了。给了姨妈一笔钱,请了个私家看护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一堆亲戚闻风而至。关心她的生活,临走的时候,不忘叮嘱她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会儿,在别人眼里,她才突然是个人了。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她知道,这些嘴脸,都不是真的。眼睁睁地看了这么多年,却到了今天,才可以光明正大的鄙视它们。
值得还是不值得,已无从说起。或许,到了最后,也没有几个人分得清楚,这辈子所做的事里,究竟哪些是值得,哪些是不值得。
人这一辈子,末了最怕问一句:值还是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