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承受之轻》洋葱皮

17、平行线 自从张弛来

　　自从张弛来城里后，张扬就没有再去打牌。每天晚上去店里，白天就跟张弛一起窝在家里，等吃饭的时候就叫外卖。偶尔就是出去逛街，不过也还是空着手回来。节俭如张弛，张扬想要挥霍一会都不可以。
　　看哥哥带的几件衣服，跟老家地窖里藏在坛子里的大白菜一样，实在是看不过去了，让他试一两件吧他还别扭到不行。一看标签跟看鬼一样，大喊大叫，要不就是嘀嘀咕咕，“扬扬——这些看看都眼疼，咱走吧——”
　　最后还是张扬悄悄去买了，把标签扯掉，洗衣机里洗洗，晾干再带回去说：“我以前的衣服，你穿不穿？”张弛自然很欢喜地接受了，穿上了还不忘感叹：“想不到你还有这么瘦的时候！”张扬偷笑，哥哥那种竹竿似的身材哪能人人都有。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是他们刚才二手店里淘回家的。张弛不自觉地看了张扬一眼，他很静静地坐在旁边没动静，又接着去看电视，忽然张弛又看了张扬一眼，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张扬一直看着电视，并没有看他。张弛扬扬眉，便也不再去看张扬，两个人的四条目光平行着，一点也没有飘移。只是……
　　“啊——”张扬的手青了一大块。
　　张弛横他一眼，叫让你的手不安分！张扬哭丧着脸，不就把手搭在哥哥腰上吗，至于下手这么重么？揉着手，张扬想想，试探着问：“哥哥，这几年你都一个人过么？”
　　张弛笑，点头：“如此是也！”
　　“就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一个人生活得一定很难受吧！”
　　张弛迟疑了一下，笑，“一个人生活并不表示就是一个人过。”
　　张扬愣，半天才转过头盯着张弛，难以置信：“什么意思？”
　　“无良大叔呗！你以为一个人能安安分分过完不痛不痒的八年？有时候有合眼的就待一段时间，腻歪的时候就散了。”张弛摊摊手，似自嘲地笑笑，说得满不在乎，就像是在说另一个人的事，一点也不在意弟弟会不会说他是为老不尊。
　　“哥哥，难道那件——”那件事，那件发生在八年前的事，那个王八蛋的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张扬说不出来，也不再说话，是的。就算是他自己也是一样，这些年他也一直过着浮云般糜烂不堪的生活。
　　八年前，只身来这座城市，举目无望的恐惧一度让自己堕落，深陷泥潭而不自知。不过也亏得那个时候，才会有今天的他张扬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张老板”每每听到别人这样称呼他的时候，张扬就会想起很小的时候，山坡上那两个对着大山困惑的少年。他张扬终于也有在大城市立足的时候。只是没有想到这一生还会有再见到哥哥，现在要怎么告诉哥哥，告诉他他的弟弟现在的身份？告诉他他弟弟是开“鸭店”的？张扬烦躁地挠挠头发，起身走到阳台上点烟。
　　张弛叹气，“扬扬——你少抽些烟。”
　　张扬果真是最听哥哥的话，把烟按灭了。转过身的时候张弛才看见张扬拧成一团的眉毛，伸手按在张扬的额头，心疼地揉揉他发皱的眉心，“怎么了？”
　　怎么了？张扬也想知道怎么了，他很不高兴，真的很不高兴！虽然他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再去责问哥哥过去八年的生活跟谁谁有什么的，而且都是过去式。哥哥的现在时、将来时都还在他这里。可他就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在意，就像是被人分享了最重要的宝贝一样，心里是一阵翻滚。像脚底踩空一般趴在哥哥肩上，也许他真的有些疲倦了，只想要这样靠在张弛身上就觉得安心。张弛伸手抱着张扬，拍着他的背，却没有发现自己这个时候笑得很满足！

　　正是寂寂的午后，张扬手插衣兜里在街上走。
　　街道两边是沉甸甸的店铺，店里的人们都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打哈欠。路边的休息椅像古老的器具晒在太阳底下，安详、苍老。这条老街已经被列进城市规划拆迁的范围，很快这条街连同那边的住宅区一起拆掉。那栋房子，张扬已经住了八年，除了迟暮知道外没人知晓他住这里。这栋房子就像他的过去，被深深埋藏，不远任何人走进去，就连迟暮也没有走进去过。
　　得快点另找一处住处才行，张扬摸出电话，给迟暮打了一个电话。很快迟暮就给他回电话了，说是已经找好了房子，张扬挂了电话笑。现在终于可以和哥哥一起过两个人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