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承受之轻》洋葱皮

14、重逢 张弛的手紧

　　张弛的手紧紧塞在裤兜里，里面是他走出农村来到大城市带的所剩的仅有的两百块钱，还有一块桃核大的鹅卵石。
　　等张扬结束了麻将的时候，张弛像是被牢牢地圈在那里似地，一动不动。张扬从桌子上站起来，与张弛对视，张弛可以看出他的视线淡淡然的。
　　“走吧。”这是张弛再次听见张扬的声音，尽管时隔八年，物是人非，时过境迁，这一刻张弛依旧高兴。张扬长高了，现在尽然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那年，他离开的时候，好像自己还比他高十来公分吧！这张弛突然想起来，张扬从小就是跟着他长大的，就像他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有一天，他拿起刀要亲手割掉那部分器官，然后丢掉。而现在，这个已经被遗失了多年的器官又好像被自己找到了，所以他笑了，发自内心的。
　　尽管张扬声音里有着张弛读不懂的内容，尽管只是两个字，能再听一次够了，以后的话……再说吧。
　　张扬住的出租房里光线很暗，里面空空荡荡，也就是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单调到孤寂。张弛实在难以想象，在这流逝的八年里，张扬竟也是这般孤独的生活着。难道说当初真的是自己的半段出错？
　　张扬站到床边娴熟地点了一根烟，没有说话。张弛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张扬，也没有说话，只是笑，视线模糊地笑。烟燃尽了，张扬松开手，掉在地上，它垂死释放生命最后的星火，最后归于平静，成了灰色的灰烬。留下的只有淡淡的烟味还弥漫在房里。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僵硬而脆弱，让张弛不忍心去触碰，好像只是一个细小的动作，它就会残破，就会碎掉。
　　张弛笑了两声，“看星星。”说完笑眯眯地转头往窗外，是的，大城市的夜晚漫天都是斑斓的灯，它们就如同山里夜晚的星空，璀璨耀眼。
　　张扬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换上一件大衣就要出门。听见开门声，张弛僵了一下，也许他还没有知觉，他的指甲已经在手里掐了深深的印记。张扬要出去？因为自己在这里！
　　“你不饿？”看张弛半天没动静，张扬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这一天他可没吃过什么，张弛一直跟在他后面也一定还没吃过什么。这笨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守在楼下等他，人生地不熟的，肯定像只苍蝇一样乱撞了一晚上才来到这地儿的。看张弛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还留了一脸胡渣，衣服还皱巴巴的，就没见过他这么颓废过。
　　张弛先是一愣，后又厚着脸皮笑，点头，“从昨天就没吃了，你要请我吗？我要吃好吃的！”
　　“那你吃我好了，你看我这样，能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请你吃好吃的！”虽然是玩笑话，可张弛听了鼻子就是一阵酸，心潮又在泛滥。“好啦，也不会饿着你。”张扬斜了张弛一眼，受不了他那样受伤的表情，随手丢给张弛一件自己的衣服，“晚上风大。”张弛很乐意地接受，风确实很大，昨晚就领教过了，他是肯定不想再受一回罪的。
　　本来张扬要带张弛去餐厅吃饭的，可这把张弛吓坏了，忙不迭地拉着张扬走，随便找了一家路边的饭摊。像那种高级的地儿不是他们能消费的起的，更何况张扬还有一屁股债（从文曦洋那里听到的消息，其实文曦洋只不过是看到过有几个穿黑大衣带黑眼睛的人去过张扬的房子，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是干嘛的他自然是不会知道。不过根据他的判断，他们多半是催债的。）
　　张扬被张弛半推半就得坐在路边摊上，懒懒地瞥了一眼桌子上油腻的面汤，再看看张弛，“这就把你满足了？”
　　“这很好啊，分量足够又实惠。”张弛乐呵呵，嗅着香喷喷味道。能马上填饱肚子又不用顾忌狼吞虎咽的形象，有什么不好的？
　　张弛端着一大碗热乎乎的排骨面心满意足的样子，说不出来，张扬心里也是一阵暖暖的，也学着张弛那样把头埋进碗里“呼呼”地吃面。突然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有多久没有和这个人一起吃东西了？他知道张弛这么多年都活得很不安，那天晚上哥哥在想什么他也是知道的。哥哥，那个时候我还真的太小，不过，你看我现在长大了，我有能力保护你了，这次是真的有了那种力量了。我会填补这苍白的八年！
　　在这个世上，每个人都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影响他的每一个细胞的代谢，每一滴血液的循环。只要那样的人一出现在自己面前，你就会变得不想再离开他了，就像的毒瘾一样，会变得不想失去他。即使知道有时候这只是源于自己傲慢的任性，可自己已经变得没有他就不行了。所以才会想要自己变得更强大，这样就可以保护想要在一起的人。
　　吃碗面，两个在路上溜达了一会儿。风从背后吹来，张弛把衣领竖起来，头发是缭乱的。张扬把手揣进大衣兜里悠闲地走在前面。张弛在后面看着张扬修长的背影，以前弟弟总会和自己并肩走，现在，他已经可以一个人走在前面了。他又想起那么多年前的早晨和黄昏，那个小男孩跟在他后面，两只手牵在一起，生怕把谁弄丢了一样。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他走到哪里，他就跟着他走到哪里，张弛认真想想，那个时候，他们两个根本就是一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