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卿长记东篱约》风晓陌

3、初·念

　　“息哥哥，你去看过我的小黄……小红花没？”一见谢安止到来，半靠在卧榻上的宁清遥笑嘻嘻的坐直了身子，问了起来。
　　谢安止的脸色倒是不怎么好看，张嘴果然说了句：“念儿，你又不听话。”
　　“你见了没吗？”宁清遥没听到她想要的答案，不满意的嘟着嘴，继续问。看着谢安止走近，伸出手覆上她的额头，不禁向后躲躲：“男女授受不亲。息哥哥，你都不懂的？”
　　彼时，她眼睛眨了又眨，亮亮的，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谢安止也微微放松了神态，把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果然……”刚刚好一点的心情，更加糟糕了。背过身子，对着樱桃说：“去请张太医来。”
　　宁清遥看着谢安止吩咐完后，就坐在远处的椅子上，自顾自的拿起桌上的书看了起来，也不说话，也不看她，终于意识到，他是真的不开心了。本打算走过去，撒个娇，谁知道，站起来时才发现脚下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谢安止的眼角一直留意着这边，看见她的动作，摇了摇头，有点无奈，最后还是走过来扶了她：“念儿……”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别再唠叨了吗~~~”清遥说完这话，立刻拉着谢安止的袖子，撒娇的问：“我的小红？看过没？”
　　谢安止捏了下她的鼻子：“没呢。怎么今天一直说它？”
　　“没有啊，只是……”清遥想了想，嘴边的笑容继续绽放：“它，比较特别吗~对了，今天，他讲了什么？”仿佛很不在意的问。
　　安止知道她说的是宁太傅，无奈的摇了摇头：“今天，我没去学堂，以后怕也不去了。以后，我要上朝了。念儿，想回家了吗？”
　　“不想。”清遥难得的冷脸，可是嘴里却低低的喃着：“反正，他也不想见我。”
　　宁清遥，太傅之女。可是，对于她来说，太傅和父亲，似乎怎么也沾不上边。她知道的，爹爹不喜欢她，因为，她害死了娘。
　　她最开心的那几年，是在将军府，舅舅家的日子。舅舅待她极好，那个十四岁时一战成名的舅舅，那个只是比她大了十岁的舅舅，从她6岁开始，就把自己带着身边。一个年纪轻轻，甚至还是个大孩子的舅舅，就这么宠着她，整整三年。她一直知道的，舅舅是个，为了她，可以放弃很多很多的人。
　　去年，舅舅又要出征了，就执意把她送回了爹爹那里。离开了整整三年，她对爹爹的印象是很浅很浅的，记忆里，爹爹似乎连见都不愿意见她的。在府上的时候，也只是觉得和爹爹并不亲近。平时，他也只是表现的冷淡而已，可是，到了她的生辰……
　　她猜自己永远也不会忘了那天。爹爹大醉，几乎不省人事了。她担心的厉害，府里的人说，爹爹每年这时都会这样，她是想要去看看的。她记得舅舅说，她和娘是有些相像的。她猜想，也许爹爹见了她，心里会微微好受一点。
　　可是，屋子里，弥漫着酒气，一向温雅的爹爹，倒在地上，身边的酒坛子都是摔碎了的。她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爹爹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气息，抬起头来看到她时，微微愣了片刻。原本一片晦暗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光芒。
　　她以为，她猜对了，爹爹果然是开心的。可是，下一秒，爹爹忽然拉过她，一把就掐住了她的脖子，狠狠的，她几乎都要喘不过来气了，眼泪噼里啪啦的落在了爹爹的手背上，可是，那个是她爹爹的男人竟似乎一点儿也未动容，只是一直说着：“把嫣儿还给我，还给我。”

　　“念儿，念儿。”谢安止看着清遥在愣神，知道她又想到不开心的事儿。
　　“不要叫我念儿。”清遥回过神来，忽然低吼了一句。“念卿，念卿，念卿。讨厌！又不是我让她生我的，凭什么讨厌我。”说完，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就朝里屋走去了。
　　见着她，眼角明明含泪，可是还固执的不肯落，也不肯让别人看到，谢安止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他是在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的。
　　那时，她还在太傅府上。他有意和太傅亲近，下了学，就又亲自跑到他家里求教。宁太傅对他看起来颇有好感，一路笑谈着朝书房走去。可是，走到花园的时候，却看到小小的一团窝在一株绿牡丹前，好奇的想要用手摸。
　　宁太傅一见，脸色几乎一瞬就变得奇差无比，冷着脸，语气淡漠中带着怒气：“不许碰！”
　　小一团似乎是被惊到了，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散着冷气的男人，咬着下唇，眼里闪着泪光，一副被人欺负了样子：“爹。我，我，我只是想看一看。”
　　“不许碰。”身边一向以温雅著称的太傅，依旧语调冰冷僵硬的怒斥着。
　　小一团紧张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是抖动的双肩，昭告着，她在哭。太傅叹了口气，甩着袖子，举步离开。
　　太傅对女儿冷淡的厉害，他是早有耳闻的。毕竟，嫣儿姑姑是为了眼前这小小的女孩子离开人世的。太傅又一向爱妻爱的厉害，怎么可能不把怒气转嫁到她身上。可是，又好像不是那么一会儿事儿。
　　他想了想，没有跟着太傅走，反而走到了那个小女孩的身边，把帕子递给了她：“别哭了。”
　　她没有接他的帕子，而是用脏兮兮的手擦着脸，弄得小脸更脏了。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弯下腰，拉住她的手，认认真真的给她擦脸，笑得温和，嘴里却念着：“笨。”
　　“我知道我笨，老是记不住爹爹的话。所以，爹爹才不喜欢我的，对不对？”小女孩断断续续的说。
　　这种造句的方法，谢安止听着熟悉无比，以前，他似乎也这么说过。
　　父皇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够好。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不同了。可是，很显然，无论他多好，那个人都不喜欢他。
　　可能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谢安止的整颗心都柔软了许多：“不是啊，你很好。长的很可爱。”说话间，还捏了捏她小小胖胖的脸颊。“乖啊，别让自己太累了。”说给她听，似乎，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愣愣的看了他许久，然后，忽然笑了。明明眼睛还红彤彤的像个小兔子，脸也脏兮兮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的，总有一种阳光驱走黑暗的感觉。
　　他也笑了，低低的问着：“你叫宁清遥？”
　　“唔。”想了想，她又说：“清遥，是皇上给赐的名字。你叫我念卿吧，念卿是爹爹给取的。”说完，她又笑了：“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的。”
　　念卿。怀念那个人吗？思考片刻，他又说：“以后，我教你种花吧。”
　　“你怎么知道我想学？你真的懂种花？”她的眼睛更亮了，又有点害羞的解释到：“我娘很会种花的，我也想学会的。也许爹就会开心点了。”
　　看着她脏兮兮的小手，谢安止想着，刚刚他们出现时，她分明傻兮兮的用手刚刚给那株绿牡丹又盖了一层土，于是，点了点头，学着她说话的口气：“我也很会种花的。”那个不曾教过你的人，曾经告诉过我的，我都可以教给你。

　　后来，他一直叫她，念儿。在所有人都唤她，清遥，的时候。
　　他也是喜欢的，心心念念，不曾忘却。
　　那件事儿发生之后，她生气了，就吼着，不许叫我“念儿”，可是，那个人，对于她来说，毕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他了解她，即使嘴里再反抗，她也是希望还有个人，最起码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对她再不好，也曾经给她取过一个名字，叫做，宁念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