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谁听》君画我绣

2、第 2 章

　　陈皇后只是低头谢恩，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句，殿中只剩澜月一脸的得意。陈皇后跪拜后起身，虽不及澜月衣着华美，但却依旧威严无比，“澜月，凡是莫要做绝，你扳倒了我，后宫也绝对不会容你一人独大，你不要忘了，皇上虽将我打入冷宫，却并未废后，你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却未得到一分一毫，得失之间，还要自己好生思量。我还有儿子，你却什么都没有，也不会有。”
　　一年前，澜月不幸流产，并无法再生育，膝下无子，一直是她得心头之痛，“你得意什么！你注定要老死冷宫了！”
　　“我是否老死冷宫，自有天定，一时间我已看淡许多事情，无意再与你争。而若想站住脚，能依靠谁，希望你自己心中有所打算。”陈皇后说完这番话，便转身离开，云缈想要跟随，也被她制止。
　　云妃揣摩着陈皇后的话，看着手足无措的云缈，突然明白了其中的深意。陈皇后是想将孩子托付于她，甚至向她许诺些什么。只要她愿意接纳云缈，助其登上帝位，那么陈皇后必然会遵守刚刚眼神之间达成的默契。想到这里，莫云伸出手，轻轻将云缈揽入怀中。
　　仙林谷中的积雪还未融化，这天的月亮洁白无瑕，给静谧的仙林谷铺上一层银白。桑若谷向来睡眠很浅，三更时分，便给窗外的声响惊醒，起身推开窗户，便看见白色的信鸽，尾部有一缕红缨，她认得这是宫中的信鸽，只是来得这般紧急，她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
　　桑若谷感到临都时已是第二日傍晚，在临都城中未作逗留便匆忙进宫。睿帝看到风尘仆仆的桑若谷，才终于松下一口气。仙林桑氏乃是医学名门，而桑若谷的大名更是不无不知，更有人传说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世上便没有桑若谷救不回之人。更何况，那人还是她得侄儿。
　　只是桑若谷一向深居简出，自姐姐桑若心去世后，个性也越发清冷，一直身着黑衣并以黑纱遮面，仙林谷虽然声明远播，但她却甚少收徒，此次同行的，也只有一名不过七八岁的女童，火红的裙装映着乌黑的头发，大双大眼丝毫不因舟车劳顿而露出倦意，桑若谷唤她不语。
　　桑若谷看见睿帝并不行礼，只是微微点头，对睿帝身旁的澜贵人更是视若无睹，睿帝对此的毫不介怀让澜月十分不快。
　　桑若谷简单的探了紫苏的脉象，眉头皱了几分，吩咐不语拿了参片含在紫苏口中，然后便走出了房间。睿帝与澜月急忙迎上，等待她诊断的结果，不料桑若谷只淡淡道，“连夜赶来，不知皇上可否容我和不语先行用膳？”
　　睿帝一愣，这两天一直跟在睿帝身边出尽风头的澜月却抢先开口，“桑谷主，二皇子危在旦夕，你非但不先说明病情让皇上安心，反而要先行用膳，你……”
　　桑若谷的眼神在澜月脸上停留片刻便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的回答道，“我来时我的侄儿已是这般摸样，我没有要讨个说话已是宽宏，何解还要给你们一个交代？你说紫苏危在旦夕，不知是从何诊断，不妨说出来，许是我考虑不周。更何况，”桑若谷的严重多了几分讽刺，“这里还没有你说的份。”
　　澜月在宫中从未遭过这般对待，虽然心中清楚当下实在不是争锋相对的时候，可当着下人的面，为着自己的面子，实在不好意思忍气吞声，只好硬着头皮微微嗔怒向睿帝求助。
　　睿帝并不远过多理会，“澜贵人你也累了，回宫休息吧。”
　　澜月虽极不情愿，但却也是极有眼色之人，只好老老实实离开。
　　睿帝传了膳，其实桑若谷却几乎没有吃，只是不语倒是吃了不少，看来显是饿了，睿帝在一旁看着，也并不催促，心中清楚桑若谷此时能这般淡定，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嘴上可以忍住不问，可心中却无法不担心。
　　桑若谷自然看得出他得心思，“稍后我会为紫苏施针，之前已有太医封住了几处血脉，抑制了毒素，不会有大碍，你大可放心。”
　　睿帝点头，“你来了，我自然放心。”
　　桑若谷垂下眼，“我也不是谁都救得了。”
　　这些年来，桑若谷一直因为当年来迟一步没能就下若心性命自责不已，念及悲伤的往事，睿帝从旁亦不知如何安慰。
　　此时，不语终于满足的放下碗筷，静静看着桑若谷，只有在对待不语时，桑若谷的眼神才会稍稍有所缓和，“吃饱了？”
　　不语重重的点了点头。桑若谷随即看向睿帝，“烦你命人带路，我去药房选几味药材。”
　　“需要什么药材，你写下房子，我命人送来便可。”睿帝忙道。
　　桑若谷不为所动，仿佛没有听见似得，睿帝也不再劝说，吩咐了一个小太监带若谷师徒去了御药房。
　　每年都会有一些穷人家将儿子送进宫当太监，于是过了十五，便是陆续入宫的日子，桑若谷选好药材回凤仪宫是正好就遇上一批，其中一个看起来消瘦不堪，再往前就是敬事房，这一去，只怕做不了公公，恐怕连性命也要丢了。
　　桑若谷行事素来古怪，救人也要看心情，可那一刻却偏偏就动了恻隐之心，随手一指，“你，过来帮忙搬药材。”
　　带路的太监有些为难，正欲解释，桑若谷便将手中的药匣教导那瘦弱的男孩的手中，道，“我自会向皇上解释。”
　　回到凤仪宫，桑若谷拍拍那男孩的肩，“途中看这少年天资过人，想收了做徒弟，不知皇上可否卖个人情。”刚刚随行的太监在睿帝耳边低语了几句，睿帝心中便明了，一个太监而已，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只笑道，“难道若谷你愿意收弟子，是这孩子的福分。”
　　不语凑上去拽了拽那男孩的袖子，声音不大不小，“你还不谢谢师父。”睿帝这才发觉，原来这孩子虽叫不语，但其实是会说话的。
　　那男孩却仿佛还在梦中没有醒来，怔怔的看着若谷，“谢谢。”
　　本就是无心为之的若谷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拿着针囊和药匣向紫苏的卧房走去，安排了不语和那新收的徒弟在门口把守。
　　一直沉默的不语话却突然多了起来，“我叫不语，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孩却仿佛总也从这突然转变的命运中行不过来，只会怔怔的有问有答，“温茂。”
　　……
　　自紫苏出事后，凤仪宫里人心惶惶，皇后被废，皇子命在旦夕，宫中有多少年不曾发生过这样的大事。同样住在凤仪宫的太子云缈却被暂时忽略，在桑若谷施针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在紫苏屋后隔着窗户偷看的云缈。对于云缈来说，过去的一天也是非同寻常的一天，母后被送去冷宫，而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弟弟也已昏迷了一天一夜。床榻上的紫苏面色苍白，嘴唇、眼窝连同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发黑，桑若谷施针速度奇快，细细的金针齐齐打入穴位。窗外的云缈看着床上躺着的紫苏，几乎被他可怖的样子吓到，紫苏自幼身体不好，常常病倒，云缈也曾多次陪母后一整夜整夜的守在紫苏床边，可那时的紫苏睡颜十分安详，仿佛只是做了美梦一般，从来不似今天这样。最后桑若谷扶起紫苏，在后心处轻轻一拍，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吐出，云缈终于不敢再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悄悄跑开了。
　　桑若谷拿手帕替紫苏擦去嘴角的血迹，将他放平在床上，终于轻轻送了一口气。
　　桑若谷从走出房门时已是子时，却看见睿帝仍在门口出焦急踱步，两个奉命把守的徒弟早已靠着门柱睡去，桑若谷对着睿帝做了一个让他放心的手势，本已疲惫不堪，而睿帝却并无离去的意思，只好应他要求，到厅前小坐。
　　睿帝替桑若谷斟酒，“上次见你，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没想到已有八年。”
　　桑若谷轻笑，“结发妻子被打入冷宫，亲生儿子刚刚从鬼门关上捡回一条命，你却打算在此饮酒作乐？”
　　面对桑若谷的讽刺，睿帝却并不尴尬，也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不过是老友重逢，把酒言欢有何不可。若明日你还在宫中，我有何必急在此刻。”
　　桑若谷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并没有接睿帝的话题，“初次见苏儿，尚在襁褓之中，今次再见，没想到已然这般大了。苏儿初生时眉眼就极清秀，如今大了，与姐姐越发相似了。”
　　睿帝笑了笑，“你与若心孪生姐妹，与若心相似，不就是与你相似。”
　　桑若谷侧身饮尽杯中的酒，“我自己的容貌，我早已忘记了，亦不愿再想起。”
　　“若谷……”
　　桑若谷打断了睿帝，不愿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当初救回苏儿，对于他是否能够活下来，我心中并无十分把握，刚才我替苏儿诊治过，这些年来心疾并未加重。你的那位皇后，为照料苏儿，相信费了不少心思。”
　　“那又如何，下毒害苏儿的也是她。”睿帝想到陈淑仪，心中不由一阵厌恶。
　　“我对你这后宫的争斗毫无兴趣，只是提醒你，不要让苏儿成为他们的工具或者牺牲品。否则，姐姐在天之灵也无法安宁。”
　　“苏儿也是我的孩子，我自会顾他周全。”睿帝听着桑若谷的警告心中有些不快，立即就回了过去。
　　桑若谷却并不生气，只淡淡道，“如此便好。有些乏了，容若谷先行告退。”说完也不等睿帝回应，便转身离开了。
　　睿帝回想起少年往事，笑容便不由得挂在了脸上，这个桑若谷，虽与姐姐桑若心相貌相同，性格却一直是这般天差地别，多年来，从未有一丝改变。
　　睿帝猜的并没有错，第二日清晨，桑若谷便不告而别。却留下了随行了不语和昨日刚收下的徒儿温茂。睿帝自然明白她得安排，留下不语，是想紫苏身边有一个信得过的贴身丫头，而没有带走温茂，怕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收徒一说也不过是个借口，只为救这孩子一次罢了。睿帝看那孩子老实，又与紫苏年纪相仿，便将他和不语一并安排在了紫苏身边贴身侍候着。
　　几日后，紫苏逐渐康复，已经可以下床走动进一些清淡的食物，睿帝便下旨将紫苏的住所迁往馨园，这里曾是睿帝为馨妃辟的一处园子，仿照仙林谷的格局修建，自馨妃仙逝后，便一直空了下来，如今，后宫之中睿帝不肯再将紫苏交由其他妃嫔抚养，便让紫苏搬回馨园，并亲自挑选了几个可靠的下人。而不语和温茂也在其中。
　　而皇后失势后，澜贵人的风光更是一时无两，先是在睿帝面前哭诉了对云缈母子相离的于心不忍，又追忆起自己尚未出世就死于腹中的孩子，而竭力表现出的对云缈的喜爱不知是真让睿帝感动，还是睿帝心中另有思虑，总之澜月如愿的将云缈带回了琅月宫，更被睿帝加封为澜贵妃。这一仗赢得如此轻巧，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
　　青国的春天悄然结束，所有的风波渐渐平息，没有主人的凤仪宫变得荒凉冷清，无人问津，仿佛从来都是这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十年的时间，不过是弹指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