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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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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武王三十八年,我降生在宁王宫中,父王给我取名云起。有很多人说我是个妖女,是我使宁王朝受到了诅咒。我出生的那一天,天地风云变色,宁王朝所属诸侯各国揭竿而起,楚、齐、燕这三个最强大的诸侯是他们的首领,三个月后他们推翻了我父王的统治。其后是数年的战乱,直至形成楚、齐、燕三国鼎立的局面。
      
      听我的奶娘宫嬷嬷讲,皇宫被攻破的那一天,那些穿着染满鲜血铠甲的士兵们,如同地狱里来的索魂使,见人就杀,见物就抢,无数的太监和宫人在惶急的逃窜中被杀死,我的父王、他的众多后妃和我的十几个哥哥姐姐都被斩杀在午门外,宫门内外血流成河。年幼的我始终记得宫嬷嬷脸上那种恐惧抽搐的表情,每天她都在虔诚地为那些亡魂祈祷,然而她却始终被噩梦缠绕着。
      
      我的母亲,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是宁武王最宠爱的皇妃,很多的人说母亲是妲己,他们把我父王晚年的荒淫和残忍都归咎于她,这个后宫中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人。奇异的,母亲这个罪魁祸首和尚在襁褓中的我在皇宫被攻破时却保住了性命,成了楚王的夫人和公主。
      
      楚王带我们回了封地,母亲被封为昭妃,楚王给母亲建造了一个典雅细致的宫殿,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是母亲故乡常见的庭院式样,红墙碧瓦的宫殿掩映在一片绿竹林中,一条曲径穿过花丛通向宫殿外。母亲、我,还有宫嬷嬷和十几个宫女就住在这里。
      宫殿门通常是紧闭的,母亲并无访客,作为先王朝的“妲己”,母亲是遭到彻底排斥和孤立的,我也不常见到威武严肃的楚王,他经年忙于征战,即使回来也不常到母亲这里来,我常常心下疑惑,为什么当年他要力排众议,保住我们母女的性命?
      
      母亲是冷淡而忧郁的,她总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美丽的雕像,眼神朦胧而遥远。很小的时候,我总是想尽办法讨母亲的欢心,在清晨的朝露中为她采摘鲜花,朗朗地背诵师傅新教的诗词,把辛苦做出的女红献宝似地捧给她看,我渴望着她的拥抱和赞美,但母亲总是淡淡地,她看着我,仿佛越过了我的脸在看遥远的未来,她微微地叹息:“宿命。”便不再理我。
      
      我八岁那年,陪伴我的宫嬷嬷死了,我站在她阴暗的屋子里,借着昏暗的灯光端详着她,她形容枯槁,长期的失眠夺走了她的健康和美丽的容颜,三十几岁的人就如老妪般消瘦憔悴,总是喃喃祈祷的嘴和悲伤的眼眸紧闭着,然而从她的脸上我看到了一种彻底的解脱和平静,后来我常常在想,也许在皇宫被攻破的那一天,她就已经死了。
      
      我环顾四周,阴冷的屋子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孤寂,灯光投射出的阴影象恶魔一样向我压来,象要把我吞噬般,我害怕地哭起来,跑去找我的母亲。母亲正在梳妆,长长的乌发流泻下来,在清晨的阳光中泛着耀眼的光彩。她转过身来,看到泪水涟涟的我和我眼中的恐惧,面容瞬间柔和下来,第一次向我伸出了双手,我奔进她的怀里。母亲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栀子花香,清冷而又温馨,我贪婪的闻着,借此平息心中的孤独和恐惧。母亲抱着我轻轻地摇晃着,嘴里不断呢哝着,她的声音是那么柔美动听,像一贴清凉的药剂,安抚着我恐慌的心,那一瞬间我是幸福的,甚至忘记了宫嬷嬷的死,只是贪恋着母亲温暖的怀抱。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恋着母亲的怀抱,第二天母亲被病重的楚王以三尺白绫赐死。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在那天清晨不住挣扎的我被几个宫女强行带到了祁皇后的宫殿,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子风。
      
      子风是祁皇后的第二个儿子,也是当今太子子允的亲弟弟,他大我四岁,已是颀长挺拔的少年,他身着一袭白衣站在坤宁宫的台阶上,他的脸在晨曦中折射着阳光的光彩,像一个贬谪入凡尘的年轻天神。这种阳光却刺痛了我的心,他们夺走了我的母亲,把我打入深不见底的孤寂的黑暗中,我憎恨他们所有的人。
      
      子风慢步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我攥紧了双拳,用尽全身力气骄傲地昂起头,恨恨地回视他,但我的嘴角在微微颤抖,泄露了我的恐惧和软弱。我望进了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那里如一片冰冷的湖泊,慢慢地,平静的湖面上泛起几丝温柔的涟漪,逐渐泛滥开来,就如春天的阳光融化了经年的寒冰,他嘴角的细纹在缓缓的展开,绽出了温暖和煦的笑容。
      
      我奇怪地望着他,眼中现出迷惘和困惑。他修长的手指抚上我的颊,誓言般地叹息:“小不点,我会保护你的,永远。”伪装坚强的硬壳被打开了缺口,我的心失去了保护,感到了真实的难以忍受的痛楚,我像世界上任何一个失去母亲的小女孩,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哭到声嘶力竭,直到昏死过去。
      
      我整整病了三个月,期间一直住在子风的宫里,这是子风坚持的结果。祁皇后对我是厌恶的,一个小妖女,当她来子风宫中探视时这样称呼我。她穿着华贵的凤袍坐在屋子里最宽大的椅子里,斜视着躺在病床上的我,她透过我仿佛又看到我母亲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她恨我夺走了她最宠爱的儿子的全部注意力,那个冷淡倨傲的少年即使对他的亲生母亲也是疏远有礼的,却让我独享他最温暖的笑容。我看着她雍容富态的面容,呼吸着令人窒息的花粉的浓香,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思绪却漂到了遥远的地方,“没有爱就不会受到伤害。”五岁时母亲不顾我的哭泣,夺走了我心爱的猫儿,脸上的表情是决绝残忍的,在这一瞬间我恍惚体会到了她的苦心。
      
      除了子风,我怕见任何生人,他不在宫中的时候,我总是将全身包裹起来,蜷缩在大床的一个角落,愣愣地数着左上方的窗棂。子风总是笑我像一个遭人遗弃的小狗,紧紧地巴着他,我听到这话恼怒得转过头不理他,他却笑着将我搂在怀里,轻点着我的鼻尖,说我是他最倔强最美丽的小公主。
      当我能够出门的时候,已是初春的天气了,子风带我去拜见楚王。他大步走在前面,我急急地挪动双腿才能赶上他的步伐。天气乍暖还寒,见到久违的阳光,我眼睛还有些不适,三个月的时间,我的世界已经变了模样,然而楚王宫却依旧巍然肃穆,任何的喧闹故事仿佛如过眼云烟,不能给它留下一丝的痕迹。
      
      穿过威严的有些阴森的大殿,走到楚王寝宫的门口,我执拗地不肯进去,子风问怎么了,我低着头,看着脚尖不说话。子风蹲下身,用手指抬起我的脸,强迫我与他对视,“小云儿,你怕了?”我的眼睛瞬间眯起,射出愤恨的光芒,子风叹口气:“如果你想跟我在一起,就必须见他。”我的心中激烈地交战着,终究对子风的依恋占了上风,我把小手交进子风修长的掌里,随着他踏进了楚王的寝宫。
      楚王半躺在床榻上,他穿着厚厚的袍子,身上盖着棉被。经过一场大病,威严的脸上多了些苍老和憔悴。子风拉着我给他请安,他声音疲惫地让我们起来。当我抬起头直视他时,仿佛看到他脸上闪过痛苦抽搐的表情,但一闪即逝。他问我:“你是昭妃的孩子?”我紧咬着嘴唇,默不作声。子风忙回答:“是,她叫云起。”“哦,我记得,宁云起,宁-云-起。”楚王喃喃念着,似在思索什么。子风忽然拉着我跪到青砖地上:“请父王赐云起妹妹楚姓,我会教育和照顾她。”楚王忽然坐直身子,直勾勾地瞧着我们,脸上阴晴不定,子风紧紧握着我的手,坚定地回视着楚王,我感到他的手心渗出汗来。良久,直到我的腿感觉有些酸麻了,上方才传来楚王的叹息:“罢了,从今儿起就由你母后收养云起,改姓的事就不必提了。”
      
      子风拉着我从寝宫中退了出来,我注意到他英挺的脸上也沁出了汗珠,我掏出绢帕,踮起脚尖细细地替他抹了去,他反握着我的手,低声道:“小云儿,你逃过了一劫,知道吗?”我一愣,继而恍然,养虎遗患,我的父母都死于楚王之手,他焉能甘心留我?“他杀了我也好,反正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心中的恨意如火般蔓延。子风双手捧起我的脸,直视着我:“答应我,永远不要放弃自己,这个世上你还有我。”眼眸中的坚定和温暖,让我不由得怔怔点头。因为子风,我会努力地活下去。九岁的我在心底庄严地许下誓言。
      
      尽管祁皇后百般不愿,迫于楚王的命令还是收了我做她的义女,我成了楚王的七公主,但我仍叫宁云起。
      
      以后的四年里,快乐的日子就象风一般滑过。我住在子风隔壁的宫殿,每天上午我会和子风一起,跟着师傅学习天文地理、政治军事、诗词歌赋,下午则习骑射武术,我如饥似渴的吞噬着这些知识,师傅们都夸奖我的聪颖和勤奋,只有我自己明白,我是在追随子风的脚步,努力做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子风随楚王出征锊国那年,他十七岁,我十三岁。锊国原是楚的附属诸侯国,最近纠集了周边其他几个小诸侯国,自立为王,想摆脱楚王的统治。锊国地势险要,气候无常,楚王派出的征剿大军连吃了几次败仗,均无功而返,愤怒的楚王决定御驾亲征。
      
      子风离开的日子,我尝到了深入骨髓般的思念滋味,坐在学堂里,我经常会望着他的座位发呆,进餐的时候,我会想起他在时的嬉闹情景而无心下咽。日子就这样在无心无绪中熬过,每天晚上我都会对着夜空中的繁星,朝着西北方向祈祷,盼望子风平安归来。
      
      每当这时,紫倩就会悄悄地走过来为我披上外衣。紫倩原是子风宫中的侍女,与子风同岁,人长的温婉漂亮。我宫中的几个侍女均是皇后的眼线,子风在时她们对我还算恭敬,现在却极为敷衍冷淡,我也并不在意,只由得她们闹。子风却早已顾虑到这层,临走时派了从小跟着他的侍女紫倩,来亲自照顾我的饮食起居,紫倩对子风极为忠心,对我也非常体贴。
      
      在子风离开一个月后的一天,当我正在庭院里读书的时候,宫殿门忽然被打开。我诧异地抬起头,在子风的严密保护下,我一向是离群索居,素不与人交往,今日又是何人登门?当我看到以子英为首的一帮王子、公主时,霎时明白了他们是来找茬的。子英14岁,是甄贵妃的独子,仗着楚王的宠爱,母子二人很是飞扬跋扈,前些日子他带人闯入我和子风专用的练武场,耀武扬威,见我对他不理不睬,就恼羞成怒地拉扯我的衣服发辫,被及时赶回的子风狠狠地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落荒而逃。
      
      也难为他能忍到今天才来,我在心中冷哼,我拉过身边慌张起来的紫倩,低声说:“从后门出去找子允哥哥。”看到她转身跑进后院,我重新坐下来埋首书中。忽然手中的书被一把夺走了,我抬头,子英将书揉皱一把扔到地上,“你这个小贱人,你傲什么劲,子风走了,我看你还有谁作你的靠山。”他恶狠狠地骂。我看着他,肥胖的脸因恼怒皱成了一团,细小的眼更是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滑稽。我的脸上已浮现淡笑,“子风哥哥会很快回来的。”子英脸上的肥肉一阵抖动,然后诡秘一笑,转首对他的同伴说:“你看这个小妖女,小小年纪就知道迷惑男人,真是个小狐狸精。”“是啊,她娘是个大狐狸精,她就是个小狐狸精。”“我娘说,她娘就是妲己,就是她害得宁朝跨了。”众多辱骂我母亲的话成功地点燃了我的怒气,我脸色煞白,突然地站起身,眼睛晶亮地盯着他们,围在我身旁的人吓得退了一步,子英挺起肚子,挡在我面前,斜视着我:“你想怎样?”我推开他,淡淡地说:“今天恶狗很多,我去找点狗食来堵它们的嘴。”顿时我陷入了一场混战中,由于他们人多势众,我的脸上很快挂了彩,头发也被撕扯开来。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断喝从门口传来,众人停下手,看到太子子允正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众人噤口不语,互相推脱着,子允将倒在地上的我扶起,皱眉仔细查看我的伤口,然后把我横抱起来,环视着众人:“以后如果谁再敢踏进这里一步,我就打断他的腿,现在都给我滚。”众人如获大赦般四散而逃。子允抱我进了里屋,紫倩打来一盆水,洗净巾帕,子允顺手接过来,温柔地为我抹掉脸上的泥土和血迹,他英俊的脸上充满了怜惜。我看着他与子风相似的脸,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他大子风三岁,已是玉树临风的青年,平素与我们并不十分亲近,我往往是在皇宫的节庆大典上才能见到他,他总是显得庄重而严肃,但凭我的直觉他是个温和善良的人,因此才会想到找他来解救我。
      
      我忍住脸上的伤疼,努力微笑着:“谢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子允的手顿住了,脸上似乎抹过一道红霞,“你是我的妹妹,不要如此客气,就如子风般叫我哥哥吧。”我欣然从命:“子允哥哥。”我真的高兴拥有这么一位温柔可亲的大哥,他的身上没有子风的霸气,给人的是冬日阳光般和煦温暖的感觉。子允微笑,拍拍我的脸颊,“以后我会常常来看你的,小妹妹。”
      
      子允没有失信,尽管他身担监国重任,仍是经常地来看我。他会带一些新奇好玩的东西,捏的极精致的小泥人,会说话的鹦鹉,能飞快旋转的木陀螺,颜色鲜艳的风筝,令我好奇而感动。我的童年是在暗淡中度过,即使和子风在一起,他也无心陪我玩小孩子的东西,而今子允却给我带来了意外的惊奇与快乐,我发现自己也可以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般欢笑。
      
      一年后,楚王得胜归朝。子风没有回来,他因战功显赫被封为锊王,留在锊国整顿军政事务。我感到了一种深切的担忧,除子允外,子风上面有两个哥哥皆无封号,子风却越过他们被封王,而且即使太子也无封地,却独独给了子风采邑之地。外面的风言风语也多起来,楚王对太子监国期间政绩极为不满,说他优柔寡断,心肠过于软弱,重新撤回了几件太子处理过的政务,我为子允感到忧虑。子允还是经常来探我,依旧会给我带几件小玩意,我望着他兴致勃勃拆装着木制玩具,忍不住问:“子允哥哥,你都不担心吗?”子允的手一顿,然后继续拆装着,他反问:“云起,我该担心什么吗?”我默然。
      
      子风始终没有任何消息,我只能断断续续地从子允那得到一点关于他的事情,他将锊国治理得很好,国家富足,百姓安居乐业,他收服了西北蛮荒之地十数个诸侯国,将楚国西北的版图扩张了一倍。子允说这些话时,脸上总是现出自豪的神情,他真心为这个出色的弟弟骄傲。然而我却并不感到高兴,忧虑在心中逐渐蔓延,雄鹰已展开腾飞的翅膀,我可还能在他怀中滞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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