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清晨的葬礼 ...
-
你装饰额角的诗歌何其甘美,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盘美丽的棋局。——海子
冬日的前半夜,星月都没有出来,只一片乌蓝的天。朔风野大,搭棚用的花油布猎猎作响,不断鼓起又降下。
从堂屋牵出的电线吊着钨丝灯晃晃荡荡,林迟坐在柏木条凳上,食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晚宴残留的油渍,在低温与手指的双重作用下冰冷而湿腻,她恍若未觉。隔桌子大约三四米远的空地上,一个头戴偃月冠,身穿黄色法服的道士不停地围着火盆绕圈,口中念念有词,不时有铜锣唢呐声相和,演的是“目连救母”。亲友乡邻们三五成群地散布着,或坐或立,围观道场,不时闲聊两句。满院哄闹嘈杂,如果不是那些花圈挽联、头上的孝帕、身上的麻衣,林迟都快以为这是一场寿宴或婚礼了。搓了搓手,她跳下凳子,悄悄走进无人的灵堂,在蒲团上跪坐下来。瓷盆中的纸钱还没燃尽,尚有隐隐红痕。大大的白烛,蜡泪未完全滴落便凝住了,叠成长长的一串。烛光掩映下,静静躺着的棺木总给林迟一种不真实感。多么奇怪啊!她几天前还芬芳柔软,像美丽的花儿一样的妈妈,现在却成了匣子里的一捧灰烬。这么想着,便忍不住生出一股忿意。
杨雄打点好外面进来时,看见林迟已经垂着头睡着了。风冷地凉,这样下去会生病的。弯腰抱起她,杨雄对这个十四失恃的女孩充满同情。把林迟放到卧室的木床上后,杨雄自己又回到灵堂坐了下来。他和林迟的妈妈陈冉搭档带同一个班,又是学校的中层领导。陈冉父母早逝,亲朋无依,前夫因着“夫妻不送”的民俗也不便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所以校长便让他帮忙处理丧事。那个有着山月一样秀丽容颜的女人,生前仰慕者甚众。早年他也曾央人上门提亲,被拒绝后外出求学几年,再回来时她已经嫁给了学校的同事林文坚,还有了孩子。后来,他亦娶妻生子,日子如渠水,渐渐地,少时的痴恋也仅隐约于午夜梦回时。现在,却是他这个被拒绝的前追求者将送她这个被埋葬的前心上人最后一程,不得不说,世事有时真是难以琢磨,杨雄渐渐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屋外,风似乎更大了,竹声沙沙又萧萧……
鸡鸣三声,风如扫,引魂幡飘飘。林迟捧着遗像,身后跟着送葬的队伍,铜锣唢呐合着鞭炮声时断时续。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麦地,走下一个小山坡,最终停在了前日选定的墓穴前。晨光熹微,阴阳先生用罗盘定好了向,有女眷开始低声抽泣,林迟只呆呆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如隔了麻纱,朦胧得厉害。她眼见着棺木缓缓下井,泥土迫不及待的将其湮没,感觉自己也像被什么埋住了。棺木入土,与陈冉素来亲厚的一位远房表姐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难听死逑了!”近旁的阴阳先生往地上啐了口痰,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林迟狠狠瞪他一眼,一下子红了眼眶。 “看见了吗,妈妈?您确是死了,可有人还嫌我们哭声难听呢!”
土堆渐渐隆起,坟丘初见雏形。最后一铲子土压实时,阴阳先生又走了回来,他见那一位依然哭得浑然忘我,不耐道:“莫哭了,莫哭了!现在死者入土为安,丧事变喜事,再哭就不好了。”林迟的表姨本就是极淳朴的乡下妇人,听他这么一说,果然勉力收住哭声,只是仍忍不住啜泣。阴阳先生已然满意,三下五除二安排好收尾事宜,高高兴兴地领着手下那班子人吃丧酒去耶。他们可忙得很呢,还有好几家等着,这冬天死人赶作堆,忙坏活人呵。
林迟又恨又气,攥着遗像,陪着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表姨。杨雄走过来扶起陈冉的表姐,最后回望了一眼。冬日的风刮过山脊,三个人都不禁有些瑟瑟。这个清晨的葬礼上,林迟感受到了生活初露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