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海》Vita_Evan

7、第七章

　　2023.8.4 晴
　　ich lass mich zu dir treiben
　　ich lass mich zu dir treiben
　　Bill他和我一起去了机场，他安静地拉着行李箱慢慢转身站住，向我露出一个世界上最动人的笑容：“就在这里分手吧，再见，Andy。”
　　“再见。”我心里有些难过，他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我也没有要，“再见，Bill。”
　　“我会记住的，Andreas。”他像往常一样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挑起嘴角转身离开。
　　我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什么事？”他疑惑的问。
　　我动了动嘴唇，他看着我的唇型瞬间脸上血色全无，然后，他点点头转身飞快地离开。
　　没有再回一次头。我沉默着看着他走远，然后像木头人一样办理手续，登机，坐在机舱里，沉默地闭上眼睛。我至今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毫无真实感，甚至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一个喜欢看卡通片的黑发男孩在我生命里匆匆路过，我不知道他走得又多快，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出现。
　　起飞时我脑袋里浮现出蔚蓝的海洋，它表面是那么蔚蓝，实则暗得没有一点希望。我突然意识到宇宙里有无数发光发热的恒星，但对我们来说只有一个太阳；地球不过是包着一层水的火球，但那层水对我们来说就是深不见底的海洋。
　　就像那个叫Bill Kaulitz的男孩，其实早就死了。
　　他表面上再阳光，但终究无法超脱痛苦的过往，他无法用那双眼睛看见希望，好比在他的感知里没有火球只有水，那不是因为他看不见水包裹的本质，只是他在穿越海洋的时候，海洋太温柔。
　　如果说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应该帮他找回自信重新生活的话，我做不到，我甚至宁可他在去波美拉尼亚的航班上因坠机而身亡，因为他生命的所有希望都建于从Tom离开他那一刻就萌发的信念，只是希望能看着彼此就好。——我他妈的凭什么说这种生活态度消极而愚蠢？！每个人的生命里有他的所属，没有人规定一个人必须找出很多活下去的理由活下去！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他没有好到那个份上的朋友，其实他两手空空。
　　但我却不能说他一无所有。这句话我不记得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了，好像是泰戈尔的诗集吧。他既可以用他的守护那个空虚的念想，这是另一种方式的守护；也可以亲手埋葬它，这是另一种方式的埋葬。
　　我们都没有理由的出生然后因为种种马上就会被人遗忘的理由死去。
　　但总有人会记得你的离开，就像Bill在通过自己的努力记住他哥哥的死亡一样。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但他还是愧疚，痛苦，悔恨，并且讨厌自己。但他认为自己是他哥哥生命的延续，所以他暂时还不想死。
　　他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都离他远去，因此他不需要也没力气再去寻找支撑着、拼命活下去的意念了。
　　他总是用他漂亮的嘴角告诉我们他在笑，但他明亮的棕色眼睛一片空白。
　　没有人可以再使他拥有希望了。
　　我呢？
　　我只是一个过客而已。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飞机已经在几万米的高空中移动了，我无法用“飞”这个词来形容它。我突然想到当Bill说起他的故事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们中的任何人，与其说是和我们分享烦恼，还不如说是在给他的记忆倒带。那算是我第一次看一个人类用那种语气说话，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又拥有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哀伤。换作以前，我根本不会想那么多，但是这也是我第一次看一个人如此固执地守护一份已经无法感受的爱，如此纯粹的灵魂。
　　Bill在去机场的路上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都要去看一次海吗？”
　　我没有说话，我不可能知道。
　　“因为我把他的骨灰撒在了海里。”他又笑出声，“他就这么漂呀，漂呀，有一天被我找到。”
　　“……”
　　“然后我们一起。”
　　Bill，你知道吗？你哥哥只是想打开窗，告诉你窗外是蔚蓝的海洋。

　　2019.9.1 晴
　　Niemand und nichts nehmen wir mit,
　　und irgendwann schauen wir auf jetzt zurück.
　　Tom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准确地说是对着屏幕发呆。和Bill已经一起生活好几个月了，当然是背着家人的，他开始还有点放不开，后来也习惯了。Tom有时候会觉得他如此幸运拥有一个完美情人——不，情人这种说法太轻佻，应该是爱人——又有时候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只是养了一只猫的错觉。小的争吵在所难免，但他们总是互相忍让，这让他不舒服，觉得Bill没有对自己打开他的那扇窗户。为此他有时会觉得很烦躁，那个男孩总是安静地依偎在自己身边，却从不曾主动靠近，但只有自己把他搂进怀里他才会安静地睡去。
　　他感到一种苦涩的安心，好像彼此明明深爱却无法穿越中间隔的一片汪洋。
　　Bill每天在他还没睡醒就起床出们，却往往工作到将近凌晨才回来，尽管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有负担，但Tom还是很担心这样下去小家伙瘦弱的身体迟早会垮掉。他明白，他有他的自尊，但他又不明白，花哥哥的钱又有什么。
　　所以，现在Tom先生都郁闷得要死，因为明天，不，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总之，9月1号是他的生日而他想告诉Bill让他和自己一起过。好吧，他承认他越来越幼稚了。但是每天等到深夜的感觉也的确很差劲，就像现在，他会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他一直记得那天，他和Bill第一次□□，他说的是“Tomi，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呢”和“哥，求你带我一起走”，而不是“哥，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呢”和“Tomi，求你带我一起走”。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并且他也开始动摇了，他一直试图理清脑海里的头绪，不过他失败了。终于，他觉得自己无法再忍耐一把拎起外套开门出去，无所事事地在街上游荡，好像周围的人都知道一切的真相只有他不知道，Tom自嘲地笑了笑，无奈。如果俗套地说这也许是一段错误的爱情，但他没有那么伟大，因此绝不放手。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气又点凉。直到他走到一家酒吧门口顿住了，他看见Bill穿得很性感地在和另一群小伙子调笑，他在那干什么！！每个本应只为他展露的动容笑容、每个只应和他才有的亲密的动作都让他崩溃！他愣在那里，像个傻子。突然有一种莫大的羞愤和痛苦向他袭来，而他却无法控制脚步冲进去找那个家伙质问，他仍然呆在原地。
　　Bill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他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从早忙碌到晚上，为什么每天回来都疲惫不堪？！……
　　Tom几乎不敢往下想了，但脑子却不听话地运转：不、不，Bill他不会背叛自己，全世界都可以他也不会！……可眼前的又是什么呢，天，难道说他和除了我以外的男人上过床吗？或者女人呢那他岂不是一个技巧高超的演员……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像路灯的影子一样毫无生气，在他快要发疯的时候身体首先作出了反应——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家。
　　今天他没有等Bill回来，这是第一次，缩在被子试图以沉睡来忘却一切，却出人意料地无法入睡。他不禁苦笑，看来不光是那男孩，连自己都已经无法摆脱对对方的依赖了，他感到悲哀，他骂自己：若只是他不再身边睡觉就这个德性，Bill要是走了你他妈的怎么办。
　　终于，门被轻轻地开了，接着他听到Bill关上并锁好门的声音。那男人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进屋好像有点困惑地看了自己一会——Tom能感受到那种目光在脸上游走——拉开抽屉拿了几件干净衣服然后去冲澡了，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他每天都要洗澡，那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闻到陌生的气味。起码他还是在乎我的，我和那些人不同吧，Tom自嘲般地想着，听着哗哗的水声，眼睛忽然有些酸涩。
　　然后Bill拖好地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再进来，他似乎拎了个东西，他把那玩意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才躺下，在黑暗中凝视着Tom，片刻后微微支起身体在他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低声说道：“Tomi，生日快乐。”
　　Tom又开始无限的思想斗争，他从没有告诉过Bill他的生日！——尽管，连他的生日都是Simone在问过当地的人很久以后才告诉他的，他从不想知道缘由——况且，假如Bill不爱他，为什么要给他买礼物，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又为什么要吻他……可是，眼睛不会骗人……
　　他一把把Bill拉进怀里死命搂着，然后把嘴唇压住那小家伙在他口腔里肆意侵略纠缠，这一刻他想的是要他的所有，并且拥有永远握在手上的权利！他以往从没感知原来爱情可以这样，可是不是因为荷尔蒙而引起！现在，他不想□□只是想抱着他！Tom吻得他快要窒息才停止，气喘吁吁地问：“Bill，你有没有爱过我？”
　　“……你还没睡吗？”他也气息不稳地仰起头，无辜的大眼睛让Tom根本无法狠下心责备，“为什么要这么问？”
　　“回答我！”Tom几乎失控地把可怜兮兮的男孩圈得更紧，把脸埋在对方的肩窝垂下眼睛，“请……回答我。”
　　“我爱你，我当然爱你！”Bill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被吓坏了，“你怎么了，Tomi，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一直在。”
　　“没什么……”Tom苦笑着亲吻他线条优美的颈部，“无论……无论你在什么地方，你可都得记着，我一直爱你，永远……”
　　“我知道……我知道……”
　　“Tomi，你好点了吗？”
　　“放心，我只是受了点刺激。”Tom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口吻，“Bill同学，你说过你昨天要早回来，因为你答应我昨天，不，今天要和我一起去学校，你忘了吗？”
　　“呃……下次一定注意。”
　　“很好，晚安。”他说。
　　没一会儿他偷偷起来拆开了礼物，那是一个小帆船的工艺品，做工很精细，看起来价格不菲。Tom抿紧嘴不说话，他很想问你哪来那么多钱，但没有问出口。他只是一遍又一边地看，一次次闭上双眼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