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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秋惊魂记与茶水间逸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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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秋惊魂记与茶水间逸事
又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了。按老规矩,我们一家大小齐集大伯父家赏月过节。
有时候我真是佩服中国人的血缘亲情。家庭关系之网漫天撒下,常常有一表三千里,或是二十好几的人称十五六岁的人为长辈的事,亲戚之间的称呼更是万分复杂。母亲的父亲的分别有舅、姨、伯、叔、婶等,光是记清那些不同的长辈称法就够人伤脑筋的,更勿论进退之间的礼仪了。
不过我们家目前齐集的亲戚倒还算是三代以内的血缘近亲,也没有出现年纪小反而辈份高的尴尬事,加上一干表兄弟,表姐妹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彼此可以任意嬉笑怒骂,不拘形迹。
“亲爱的随意表妹,好久不见,最近工作干得怎么样啊?”大堂哥得意一见面就关心地询问我的近况。
“她那工作不过是混饭吃而已,能干得怎么样!”二表姐称心端着一盘花生过来坐下,也加入关心询问的队伍,“你还不如问问她的猎夫计划进行得怎样了。”
“啊,你们躲到这里来了。”随声而来的是表妹开心,“又开始研讨表姐的人生目标了吗?”
不一会儿,我隐身的这个小偏厅已成为人声鼎沸的小市场。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无力地翻了个白眼,看来立志得太早也不是什么好事,树大招风啊。
眼前那一大堆姑表、姨表的兄弟姐妹们大都在自己的行业内如鱼得水,难以理解我这小人物的志向也是理所当然。
循规蹈矩的如大堂哥得意,早早在家长的安排下走完结婚成家生子三步曲,故而也总是有闲暇来表达对我的关心,时常还会介绍他的一干同事与我认识。但人说三岁就有代沟,何况我们之间五岁的年龄差距!不同的审美观让我在几次三番婉谢了他的好意之后,渐渐连见到他也有些讪讪的。
“怎么今天没看见满意二哥?”聊了半天,开心象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叫了起来。
“刚刚还看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这会不知去哪里了。”
正说着话,一群小孩子又涌了进来,计有大小六名,各自吵闹着奔向自己的父母撒娇耍宝,话题就渐渐从我身上转移,那些爸爸妈妈们又各自交流起自己的育儿心得了。
我悄悄起身,转到大客厅倒了杯水,惦记起大伯父种在院子里的昙花,那里应该是清净的吧。
刚推开客厅去往中庭的纱门,就看见一点火星在门廊上闪耀,随之而来是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
是二表哥满意。
“表哥。”
“小妖,是你呀。”他掐灭了烟头,用手赶了赶烟雾。
我低下头,看到他倚着的廊柱边地上已有了五六个烟头。“多抽对身体不好。”
他笑笑,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递给我,“小管家婆,交给你行了吗?”
“小管家婆”——多久没听过的称呼,似乎唤起了逝去的过往——所有的表兄弟表姐妹中最小的,大我一岁的满意表哥与我是最亲近。
从小到大,都是他带着我到处去疯去野,第一次学游泳,第一次去图书馆,学骑脚踏车,借给我第一本武侠小说……我们一起分享了童年、成长。他给我起了那么多外号,我都无一例外的没有怨言的接受,什么“跟屁虫”,什么“小管家婆”、“随便”、“妖精”;他也总是笑纳一切我的有理无理的要求。太多时候,我会有种感觉,好像我的人生的重要影响都是他给我的,甚至,我有时会把他的种种与身边的男子进行比较,结果总是小哥最好。
“怎么了,又被称心她们围追堵截了?”他打断了我的冥想。
“习惯了。”我笑笑把烟盒打火机递还给他。
不知道怎么了,工作以后,和满意表哥的话似乎越来越少了,我俩独处,还会让我有些不自在。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沉默了半晌,他又问。
“就是那个样子,本来就没有升职潜力的工种,能有什么不顺利?只是有时觉得十根手指头都不够用罢了。”
渐渐地,我们见面竟然都成了寡言少语的人了。只能说些言不及义的不着边际的话。
抬起头,借着几分月光,我快速地打量了他一眼。他稍胖了些,看去却憔悴了不少。原来整齐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烫过了,满头的卷,虽说在如今长发已不分男女的时代男子烫发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是发生在小哥身上还是让我觉得别扭。
“听姑妈说你自己和朋友开了公司,很辛苦吧?好像是做网络维护的?”
“任何工作都是辛苦 的。只是不明白你当初怎么就放着好好的大学文凭不用,跑去做什么打字员呢?”
“因为最省心了吧?”见惯了诸多亲朋在职场上的纷争浮沉,我直觉地挑选了最避免麻烦上身的工作也是明智之举吧?
“只是这样不觉浪费与不值吗?”
“也许我没有哥哥姐姐你们那样的雄心吧?平凡点做人一样过一生,不也是挺好的嘛!”
“你真的变了很多。”他举起手,作势要揉我的头发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回手摸出了烟盒。
“大家都变了呢!”我低低地叹了一声。觉得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的不会是我一个人吧?而造成这一切的也不仅仅是时光而已吧?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啊。”他点了支烟,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过了年,开心就要办喜事了,她比你还小几个月吧?说真的,你也该考虑考虑这个问题了。”
今天真是怎么了,我苦笑一下,到哪里都逃不掉这个话题嘛,连小哥都居然关心起我的终身大事了。
“家里的表兄妹就只剩下你一个还没定下来吧?”
“不是还有连心妹妹嘛。”我寻思着怎么结束这个话题时,口袋里的手机救了我。
是可爱的蓝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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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夜的大聚餐如何啊?”
“那还用说,不然你以为我现在在这里和你面面相觑是为什么呀?”我撇下话筒,音箱里蔡琴的“你的眼神”的歌声正逐渐淡去,“你为什么会在中秋之夜出来K歌,我就为什么会在这里陪你。”
“感谢我吧,想到这么好的避难所。况且中秋之夜,大家都人月两圆,这时候来K歌,既清净又尽兴,我真是不由得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呀!”她又一脸得意的样子。
“我是被逼问人生大事,你又是为什么呀 ?”我也有些好奇,小蓝固然喜欢玩乐,但今天毕竟是中秋之夜呀。
她脸色一暗:“还不是拜我那对宝贝爸妈所赐。冷战了一个月,我想也该趁着中秋和好了吧。好不容易在饭店订了桌子,创造好气氛,把这两人拉到一张桌子上,结果,三言两语又对上了。我一劝吧,嘿,还又把炮口都对上我了,罢罢罢,还是把他们都请回家,关上门好好吵吵去吧,我自各儿来图个清净吧!”
“那还好吧?会不会不可收拾?”
“放心,那是他们增进感情的方式,我都麻木了。有时候真想自己有个家。”她叹口气,眼里有一刹那的脆弱。
“算了 ,还是唱歌吧。”我把话筒放进她的手里,“恰好是你最喜欢的《好想好好爱你》,快唱吧!”
唱没几首歌,一晚上喝的水终于在肚子里有了反应。不过这家卡拉OK的洗手间还真是不容易找,原本楼层就是一个环行结构,而男女洗手间又各据一方,害我绕着走了一圈才找到目的地。正有些不痛快,手机响了。按下绿色的应话键,只听得那头隐约传来两个卷着舌头说话的男声。
“喂,你好。”我习惯性地拿出公司接线员的标准对答。
“你在哪里呀?”一个熟悉的说话带着广东腔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回问。
“在唱歌。你是谭伟吧?”我很快作出判断,这是上次公司联谊时认识的一个程序设计员。
“我不是啦!”那边的两个男声嘀咕着,隐约有些笑声。
“别开玩笑了!有什么事吗?”笑话,以我敏锐的耳力,怎么可能认不出人来。这个口音很重的家伙最是好开玩笑的。蓝青后来拖着我又参加过几次他们的活动,怎么可能认错。
“小姐,你真的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谭伟啦,那个什么谭伟的到底是谁?”显然对方想把这个游戏继续下去。
“好啊,认错人了,对不起,再见!”我当机立断地切断通话。
真是无聊的家伙,原先并没有注意的手机屏上不是明确无误地显示着公司八楼的电话号码嘛,怎么会认错人!
眼角扫了一下包厢透明的玻璃门上的水仙花,推开门,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愤愤地把手机扔在坐垫上:“MD,小蓝,你说谭伟那家伙无不无聊,打电话过来又不承认是他……也奇怪,他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再度抬起头来,我愣住了——房间里是陌生又熟悉的二男二女,八只眼睛齐齐带着好奇与不解瞪着我。
我走错房间了!更糟的是——
“表姐!”
“姚随意!”
两声呼唤几乎是同时响起,我的脸立时烫了起来,头一回发现脂肪层似乎还是不够用的。
“咦,你认识我表姐?”连心表妹把瞪着的眼转向哪个出声唤我的男子。
“我们现在是同事。”他言简意赅地回答。可怜我现在处于停工状态的脑袋更是想不起来这位一星期见到五六面的“一点红”先生高姓大名。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赶快抓起手机,红着脸,垂着眼,我对连心说:“不好意思,你和朋友慢慢玩,我也找人去了。”终于握到门把,我也顾不得什么姿态了,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尴尬的场面。
重新找到我们的包厢,小蓝正唱着周华健的“萍水相逢”,惊魂未定的我仔细看了看包厢那漂亮的玻璃门,怎么这里的门上那么喜欢用水仙花图案呢。
“怎么上一次洗手间要那么久?”
“地方难找。”我还沉浸在自怨自艾里,“天哪,明天居然就是星期一了!”
“星期一怎么?你习惯性的忧郁症也别挑这时候呀!”小蓝完全搞不清情况。
“我平时在公司里并不经常闹笑话吧?”我急急到抓住她,希冀地问。
“是不经常呀!”
“天啊,这下我可没法见人了。”怎么今天会闹这么大一个笑话那!
剩下一头雾水的小蓝傻傻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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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对包厢惊魂记的后遗症已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星期一我在打字房里所受的待遇之高还是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随意,到底你是几时和陆承平搭上线的?”趁着午休时间,在接受了几批好意的询问之后,小蓝当然不落地又把我拽到了我们空同享受轻松时光的顶楼天台上,不过今天的光景可是完全让人轻松不起来。
事情的起因实在是普通。
因为昨晚的糗事,害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故而在好不容易浅眠了两三个小时,却又错过了闹钟时间起来后发现自己满头乱发掩映下的熊猫眼也就不足为奇了。匆忙之间只能找出我已弃置好久的粉饰太平的瓶瓶罐罐涂抹一番,希冀可以借此容光焕发,免得招来有心人士过度的关心。当然,面子顾得,肚子的民生问题就只好再议了。
赶到公司庆幸准点打卡,保住了我今年的全勤记录,又欣喜在度过了“快乐”的周末假日之后今晨本公司的诸多精英才俊们还没有从休闲的心情中转换过来,所以在完成了本周的行事历及一些零星的会议通知的打印任务之后,我终于觑了个空踱去茶水间,想给自己空空的胃找点填充物。
没曾想,端着杯子踏进一只脚去,却发现我们打字房的一点红先生正一脸悠哉闲适地端坐其中。
考验啊,我端着杯子要待进去,思及昨夜的事脸开始有些烧;要待转头走开吧,又显得太小家子气;最要命的是,我除了私下和小蓝戏称他的那几个混号外还真的没记起他的高姓大名!
心思电转间也不过几秒时间,我的好运气最后苟延残喘了一把,茶水间的咖啡壶响了,我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到屋子里淡淡逸散的咖啡香味。
我从没有如此刻一般地感谢主、感谢公司英明神武的总裁大人、所有的头头脑脑们给予我们茶水间这一美好的福利,还不吝啬地配套了全套的煮咖啡、榨汁等的一干器具,让我在如此尴尬、重大的抉择面前遭遇了咖啡煮开这一美好时刻。
当然,好运总是伴着灾难而来。下一秒钟,一点红先生好心地开口道:“你还赶得真巧呀,咖啡刚煮开。”
我把另一只脚一并跨入茶水间的大门,朝他笑笑,“是啊。真的很香呢!”自己也感觉到了没什么诚意。
他笑笑,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我的杯子,“瞧你的样子,真该喝杯咖啡提提神才是。”语气里有种淡淡的笑意。
我脸一红,赶紧扫开脑子里浮现出的昨晚的记忆,趁他往我杯子里倒注咖啡的时候,走到平时我们存放零食的矮柜前面弯腰翻找:“记得我有在这里留了一包饼干,正好可以配咖啡……”
手指划过一堆的西梅、雪饼、蛋卷……不知是谁刚补充过这里的储备,让我一时难以找到我的那包小小的梳打饼干。
“算了,没有配咖啡的饼干也不要紧的。你要糖还是奶精?量多少?”他问我。
“怎么会没有,明明记得我有放的嘛,”摸索了半天,我终于翻拣出了我的饼干,“哈,请你吃。”
转过身,想站直了,不期然地撞到一边的椅子,我踉跄一下,将将要坐倒在地,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地扶住了我。
“谢谢——”我突然觉得室温升高了好几度。
“你们这里肯定有存粮,救济我一点吧,我要饿死了……”
电光石火间,就看见八层的小喇叭叶田田拉着我们打字房的小丰来到茶水间的门口,想当然,都是瞪眼张嘴的卡通表情。
这情形我就算比叶田田多一张嘴也说不清楚的了,更何况要比九张嘴的田田多一张嘴先得回家要父母查字典改户籍,还真不是件立马可行的事。
只好希望行动可以胜于雄辩了。
我拍了拍刚刚想要撑地的手掌,再扯了扯衣襟,掸了掸不知有没有的灰尘,嘴角向上呈四十五度扬起,朝在场的所有呆立着的人们摆出我最具有亲和力的微笑。
另一旁,一点红先生松开了手臂,恍若没事人一样的端起他的咖啡浅抿了一口,顺手还没忘了照顾我——把我的杯子推给我,“放了一勺奶精,趁热,小心咖啡凉了难以入口。”
就在他微笑的添上这好心的劝告后,就算是再好的顶级咖啡我也是难以入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