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香消酒未消 ...
-
风渐起,将三人的衣袂吹的簌簌作响,长发飞扬。遥遥望去突出的山崖,似是引劲的长蛇,而三人,此时正立于蛇尾,一步步趋近蛇头。
“不如我将这梅送上去,你们二人在车中等我!”汤恩早欲接过云初手中的梅花,却被对方轻轻躲开。她望向远处的蛇头,眼眸坚定,那里面波动的,怕是泪光。
汤恩早再不好说什么,自身上解下狐皮大氅披到云初身上,转身吩咐柳嫣然在车中等他们回来。柳嫣然低头应着,回身时身体一颤,但背对她的二人,谁都不曾察觉。
立于山崖上二人的影像模糊于柳嫣然眼底,她的鼻息中蕴着浓浓的血腥味儿,那味道不是出自她指上的伤,那味道,刺透了时间与空间,直刺入她的身体。那是娘亲身上红衣的味道,是爹的血,娘的血,也许还有她的血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咝啦”一声,衣袖已被她撕开一道口子,指尖上的碎屑扭曲着,像是蠕动的蛊虫。她伸手用力将脸上的泪痕拭干,整整衣服跳下车去,对着崖上的二人大喊。
“少爷,小姐,时候不早了!”
崖上的云初挥挥衣袖,鹅黄色的衣衫被飞吹起,那姿态,似是飞落尘世的仙子。柳嫣然望着,眸中燃起一团火,云初的影像,薄纸般在火中挣扎。
回去的一路,三人更加沉默。
柳嫣然将目光投向窗外,紧抿着唇。云初抱着手炉挨到她身侧坐下,拿起她扎着丝帕的手。
“还痛不痛?”
“不痛!”柳嫣然迅速将手抽出,侧开脸,不愿正视云初关心的眼神。
所谓天真,只会迎合心软之人!她不是,她从来也不认为自己是心软之人。
“你手好凉,这个给你拿着!”云初将手炉塞进柳嫣然手中,笑得没心没肺,然后跑回软褥上坐好,将双手放到唇边轻轻呵气。
柳嫣然看着手中珐琅缠枝纹手炉,双手一点点扣紧。
回到汤宅,三人下了车,青衣小厮迎上来将马车牵走,便有一个紫衣丫头笑着跑向汤恩早,服了服,然后轻轻开口。
“大少爷,二少爷今儿早回来了!”
“果真!”
汤恩早掩不住欣喜,急急随着小丫头去了。柳嫣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倏地一动。
“小姐,要去看看二少爷么?”
“不急。”云初表情变了变,转身向西边游廊走去。过了游廊便是她住的初云轩,院中的数株梅树,此时正随风招展。那株早上怒放的垂枝梅,花上的雪被风吹落,姿态别样妩媚。云初却看也不看,径直掀帘进屋。
柳嫣然取下她身上的狐皮大氅,将火盆中的炭火拨了拨,便自屋内退出。云初则坐在梳妆镜前发呆,面上表情沉闷。
柳嫣然出屋见小丫头蔷薇坐在台玑上望着怒放的梅花发呆,轻轻坐到她身侧,浅笑开口。
“你发什么呆呢?”
“嫣然姐!”蔷薇一惊,眼神闪烁,“我只是无聊罢了!”
柳嫣然起身将她拉出院落,拿出一两银子塞到她手中,看似漫不经心。
“听说你娘病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带我向她老人家问个好!”
“这不……”蔷薇欲推脱,但掌中的银子却攥得那样紧,柳嫣然心下冷笑,住力按住她的手。
“姐姐有个事想问你。”
黄昏时分,有雪稀疏落下,柳嫣然悄悄跑出宅去,半个时辰后回来,已是满身雪花。她眼里有丝兴奋,正巧被自屋内走出的汤恩早看到。
“嫣然!”汤恩早喝了酒,双颊带着些微红,他冲到柳嫣然身前,抓住了她的手。
“大少爷!”她惊叫,欲将手抽出,但他握得那样用力,如何也动不了分毫,“大少爷请放手!”
“嫣然,你知道,我,我喜欢你!”借着酒意,汤恩早也不顾忌了,沉在心底许久的话,此时说出来,身心都无比舒畅。他将柳嫣然的双手放到唇边轻轻呵气,眸中满是关心,“手怎么这般凉!”
柳嫣然的心突得一恸,有多久,多久都不曾有人握着她的手呵暖气了。十二年前的午后,她自山上拾柴回来,娘亲便是这般将她冻得发紫的双手握在掌中,放在唇边轻轻呵气。那时即使生活再清贫,她也觉得幸福无比。但,即使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上天都不愿成全!
“还冷么?”不知何时,汤恩早已将她搂进怀里,一惊,她猛地将他推开,向初云轩跑去,心跳混乱燥动,颊上染了晕红。
汤恩早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间撕扯揪疼,眸光在昏黄天空下,暗暗涌动。
也许该放弃!
也许不该!
一直躲于墙角之人见柳嫣然离去,悄悄移到汤恩早身侧,在他耳边低语。
夜色悄然临近,雪愈大,棉絮般落下,将整个院落拢在一片静谧中,寥廓哀凉。偶尔有婢仆自院中走过,沙沙轻响。
云初吃过晚饭,依然呆坐梳妆镜前,双眸暗淡。
“小姐,你是不是,更喜欢二少爷?”柳嫣然将一件银丝小袄披在她身上,语气平淡。
“胡说!”云初烦躁地站起,口气激动,“我,我是要与恩早成亲的!”
“怪奴婢多嘴!”柳嫣然唇角轻扬,用铰子剪了烛花,然后将云初按回椅上,“天晚了,小姐早些歇息!”她说着,将云初的发簪一一拔下,拿起犀角梳为她梳理头发,手微微颤抖。
云龙鼎中的轻烟自雕花镂空盖缓缓升起,弥漫整个房间。云初生了微微倦意,却仍强挣着眼眸问柳嫣然,那鼎中燃得何物,这般香。
柳嫣然为她掖好被子,在她耳边轻轻说,那是龙涎香。云初终于安静的闭起了眼睛,柳嫣然站在床边,面容晦暗。
是这样相似的面容,相似到每晚她都恨不能撕破这张脸。就是这张脸,逼疯了娘亲,击碎了她安逸平静的生活,让她日日在仇恨中挣扎!
还有那个负心人!
娘说天下的男人都是一般的恶毒薄幸,但为何,又要为他殉情?
柳嫣然长叹口气,缓缓走到北面榻上,和衣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