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梢未暖柳犹寒》云间水远

2、二、莫道不消魂

　　时至正月，大雪犹寒。院中那株垂枝梅昨夜盛放，此时粉嫩花蕾上披着雪衣，更显娇嫩可爱，惹得丫头小厮们驻足惊叹。
　　“小姐，你看这梅开得真好！”柳嫣然拿了雪貂披风为云初披上肩头，动作是轻柔的，语气却带着凉薄。好在云初早已习惯，从不以为意。
　　“嗯。”云初随意应着，缓缓走出门槛。早晨清冷的空气，夹着一股幽然梅香，格外沁人心脾。
　　柳嫣然望着她的背影，就倏地忆起十年前那一幕——
　　那时也是大雪过后，空气带着凛然的寒。娘亲跪在那满脸不屑的女子面前，求她收留自己。女子眉挑得那样高，狠狠的啐了娘亲一口。
　　“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说是云家的种，滚！”
　　愤怒凝结心底，她奋力将娘亲扶起，连托带拽的将她自那座大宅中拉离。本想着一切都结束了，却偏只是个开始……
　　“嫣然！”
　　突来的唤声将柳嫣然惊醒，她挂起笑容，生硬的福了下去：“大少爷早！”
　　汤恩早面上笑容依然恬淡，自柳嫣然进了汤家，便觉得他这笑容格外刺眼。也许是这些年在外面受尽了脸言脸面，对着这样一张柔和的面容，特别是这张面容时时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反倒让柳嫣然觉得不舒服至极。在她看来，人性，本就是极冷酷极虚假的，哪里有什么真挚情意，那是世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就连亲情，亲情也不可信……
　　“不舒服么？”汤恩早见柳嫣然脸色变得苍白，倏地欺身上前，伸手触她额头。这动作这般流畅自然，以至于令柳嫣然微微一愣。但她马上回过神来，轻退一步。
　　“小婢没事！”
　　对于柳嫣然的退却，汤恩早皱了皱眉头，只是那样一个细小动作，依然被柳嫣然的眼睛捕获。她心里微微冷笑，男人，原来全都如此！
　　汤恩早用双目细察着柳嫣然，柳嫣然低了头不语，时间就这样僵滞在两人之间，带着微微波动的空气。
　　“恩早，恩早……”云初带着些许兴奋的唤呼打破了僵滞的气氛，她怀里抱着数枝带雪的梅花，双颊泛红，“能不能，带我去郊外！”
　　地面上覆着有一寸来厚的雪，马车轧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声不绝，只是这响声却没能盖过马蹄踏在地面上所发出的清脆声响。云初撩开宝蓝色绸缎车帏，跌跌撞撞坐到驾车的汤恩早身旁，颊上红晕依旧未褪。
　　柳嫣然独自坐在车中，两只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互相揉搓着，恨意在心里嘶声尖叫。透过车穿上的碧纱帘，帘外的银白世界被染上一层浅碧色，慢慢的，一点点的，侵蚀着她的心。十年了，十年都不曾踏上过那个令她心碎的地方，而今，却要与这个恨了十年的人一起去。
　　“呀……”云初的惊叫响起，柳嫣然迅速调整心绪，憎恨的表情就倏地化作心焦。她撩开车帏本想问出了何事，却看到汤恩早将云初紧紧搂在怀里。这暧昧的一幕如同一根尖刺，令柳嫣然的心微微一疼。可能她的表情也有一刹那的不自然，但没人注意。
　　“小，小姐！”柳嫣然上前将云初自汤恩早怀中拉离，看到她面上惊魂未定的表情，心中闪过一丝快意，但语气却是急切的，“怎么了？”
　　“没，没事！”云初将怀中的梅花塞进柳嫣然手中，试图再次坐到汤恩早身边，却被柳嫣然猛然拉住。
　　“小姐，还是进车中吧，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云儿听话，快随嫣然进车里，刚才我若不是及时拉住你，后果不堪设想！”汤恩早转过脸来恬淡一笑，笑容似是对着云初展开，但眼眸却盯在柳嫣然的面上。
　　柳嫣然故作不见，强行将云初拉进车内，心却跳得有些不规律。她不明白汤恩早的眼神是何意，是在对刚才的一幕向他解释，对她安抚么？又有什么必要！他们原本就是未婚夫妻。
　　心里虽是这样想着，未婚夫妻这几个字却依旧令她胸中一窒。空气蓦的清冷，三个人，各自守着心中的秘密，沉默。
　　马车快速行进着，不时听到鞭响，紧跟着是汤恩早的一声“驾”，低沉有力，这声音在小小的车内回响，小虫子般噬咬着两个女子的心。
　　“小姐，这梅花是要做什么的？”半晌后，柳嫣然开口。虽心里对这梅花的作用明白的很，却强压下那股自四面八方压来的憎恨，故意缓慢询问，一面还用鼻子轻轻的嗅着梅花，表情似是陶醉。
　　“哦，这梅花，”云初原是有丝心喜的表情，蓦地悲伤起来，声音也跟着压低，“是要，是要送给我娘的！”
　　柳嫣然拿着梅花的手收紧，枝上的木刺猛然扎了她手，一声低呼，手中的梅花纷纷落地。
　　“啊，奴婢该死！”她俯身刚欲将花捡起，却被云初一把拉住。云初面上带着淡笑，但那笑却有些哀凉的韵味。
　　“那些都不要紧，你的手如何了？”她抓住柳嫣然那只被扎伤的手，自怀中掏出丝帕轻轻为她包扎，动作轻柔。
　　“没，没事！”柳嫣然心里一动，迅速将手抽出，微微透出一丝血丝的云白丝帕，烫着了她的手。
　　“没事就好！”云初依旧淡笑着，俯身将数枝梅花捡起，车在此时倏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