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尽百年》驭东风

11、玲珑心

　　第二天早晨乐乐醒来，下了楼．
　　起居室内，除了沙发上正襟危坐的兰又庭，空无一人．清晨的阳光投向他的脸庞，高挺的鼻梁向雕塑一样在他俊气的脸上落下了阴影，柔软的发尖也在光线下丝丝分明．乐乐就这么站在楼梯中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尴尬，暗忖着自己该是怎么上前打这个招呼．
　　但是显然她的纠结是多余的．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兰又庭抬起头看向了她．
　　＂昨晚睡得好么？＂
　　乐乐点点头．心下却想，自己这是尴尬的个什么劲呢，人家好像一点都没这个意思．
　　＂很好，那我们走吧．＂
　　这是乐乐才注意到兰又庭坐着的沙发的手边已经放好了两个行李箱，一个是她的，一个是他的，和他来时的那个一样．
　　乐乐猛然想起回程的机票就是在今天，慌忙应一声，＂我马上去收东西．＂
　　正准备转身上楼，兰又庭在背后说道：＂不用了，我都帮你收好了．＂
　　乐乐猛地转身：＂全部？＂她想起了昨天睡觉前换下的ｂｒａ还在洗手间晾着．
　　那边的人很淡定地立起了身，＂对的，全部．＂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剩下的都在你身上了．走吧．＂
　　她很想上去看看东西还在不在那里，楼下的人平静地说道：＂再不走我们就赶不上飞机了．＂
　　程乐乐心一横，下了楼，出门，跟着兰又庭上了那辆黑色奔驰．
　　坐好，系上安全带，等着发动车子．某人拿着钥匙的手突然停在了空中，像是对着她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颜色不错，就是款式稍显幼稚。＂
　　乐乐愣了两秒钟，然后就立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国已有两个星期了．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那个星期就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商务旅行．她老老实实地做着她的首席助理，每天帮兰又庭打点着各种事务，其实最主要的都是面见的行程安排，其他的兰又庭好像都尽量自己做．也从不对她多说一句跟工作无关的话．她每次想跟兰又庭求证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是看他漠然的表情，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闲暇时间，程乐乐一如往常地跟卫小青逛逛街，吃吃饭，当然，对她请她帮忙的事情也只能尽量含糊其词．卫小青倒是不急，理解地说道：＂我懂，放长线，钓大鱼嘛．＂

　　又是一个周末快到了．
　　乐乐如期接到了卫小青的电话，＂姐，明天晚上的时间你可一定得陪我．＂卫小青自从进了报社，见谁都叫姐．
　　＂我哪个周末没陪你啊。＂
　　“这次可不一样。”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扭捏了一下。
　　乐乐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干脆地说道，“我不去！”
　　“你看吧，我就知道你不去，所以才提前给你打的电话。您老人家就行行好，陪我去嘛，反正这种事情能够您是一回生，二回熟，也不差这一回了，是吧。”
　　卫小青粘人的功夫那是一等一的。
　　她说的事，简单点，就是让程乐乐陪她去相亲。
　　说来也是，按道理说，以她在报社混了这一年半载，人面也算广了，可一谈到终身大事这件事情上，她的进度就始终赶不上她挖掘八卦的深度。虽说毕业没多久，但是卫小青的妈总是担心她嫁不出。中学的时候吧，她妈总怕她成了早恋的问题少女，可大学一毕业，她妈就开始担心她嫁不出去。哎，这父母啊，怎么都给子女操碎了心。可找老公这事，又不像电灯，摁下开关就亮，再摁就熄。不晓得卫小青她妈是不是明白这个道理。
　　卫小青是个孝顺孩子，也就顺了她妈的心积极地找着，身边的草能啃的都被她啃过一遍了，可是还是没能够入她眼的。最近，她开始迷上了网上交友，她曾经无数次鄙视的粗俗方式，现在却乐此不疲。就在程乐乐回来的这两个礼拜内，她已经带程乐乐见过两个了。有一个是个研究生，乐乐觉得气质不错，但是卫小青却觉得书生气太重，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能够ｈｏｌｄ得住她的。这点乐乐倒是毫无疑义。
　　“这次又是谁啊？”
　　看乐乐没有直接拒绝，卫小青立刻兴高采烈眉飞色舞起来：“是个搞音乐的，小众。我见过他的照片，人年轻，和我们差不多，但是看起来特有气质•••”
　　“好了好了，打住打住。人我去，但是我只管吃东西，不管说话。”
　　卫小青啵地一口上了乐乐的脸。“我就知道你对我好！”

　　第二天晚上，十点。
　　长生街。
　　乐乐坐在办公室里空着肚子想着这顿美餐，可一直等到七点多卫小青才打电话来说，他们约的地方是在一个酒吧，晚上十点才见面。乐乐心头那个气，恨不得把卫小青给吞了解饿。
　　在卫小青的迭声赔不是里挂了电话，她才发现窗外已经下起了小雨，懒得出门，干脆等到九点多卫小青来接她。
　　酒吧在长生街转角的一个小巷子里，程乐乐平时每次来都是吃饭，从没注意过酒吧，所以没发现这里何时又新开了一家。门口高挂着三个红红的灯笼，每个灯笼上一个字：听，雨，轩。大门口一个三叠的画着玉兰的工笔画屏风；步入内堂，这个酒吧中式风格，装修的极为雅致，每个酒桌都是圆形的深色实木，桌角雕花；屋内没有任何用作照明的灯光，都是靠着桌上红色灯罩罩着的烛光，古香古色中却不死板，极为浪漫。整个酒吧来客不少，却都很安静。大厅的中央，有人正在轻声唱歌，没有大型的音响设备，只是伴着琵琶和古琴。乐乐细一听，知道这首歌，最近很流行，叫木兰殇。只是这种红烛照壁，淳朴古韵的演绎更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她突然想起，之前可怡戛纳夺冠的那部电影好像也叫木兰殇，同名主题曲正是这首。
　　台上唱歌的女子声音甚是好听，她的十个手指洁白修长，好像在琴弦上跳舞，身着月白旗袍，面庞姣好，双目灿若寒星。
　　乐乐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失声叫了出来：“若星。”
　　卫小青差异地望向她，“你叫谁呢？”
　　台上的人仿佛早已发现了程乐乐，朝她这边投来微笑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
　　乐乐呆呆地点点头，身子定住了。身旁的卫小青四下张望，自顾自地说，“没搞错，让女生等。”
　　乐乐仿佛没有听到卫小青的话，她现在满脑子问号。她本来已经说服自己在美国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可一看到若星，所有的事情仿佛又一下子如此真实地凸显了出来。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搞个清楚。
　　卫小青挑了个角落的位置，把乐乐拽过去坐下。
　　刚一落座，台上的演唱就已结束。坐下掌声四起，台上若星起身，向四面分别微笑示意，然后将琵琶交予身后人，便款款向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临到座前，她微笑着点头问道：“乐乐，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乐乐也腼腆地点点头：“我也没想到。”
　　旁边的卫小青当然是一脸自来熟的笑容：“你好，我叫卫小青，是乐乐的朋友。”
　　“我知道，我听乐乐提到过你。看样子你们还没吃饭吧，这里的有些小菜不错，我帮你们点，算我的。”
　　乐乐连忙说，“这怎么好意思。”
　　若星还没开口，身后的女招待早笑盈盈地开了腔：“她请客可不用钱呢，吃的都是自家的东西。”
　　乐乐恍然大悟：“你是这里的老板娘？”
　　“老板娘可算不上，还没得老板让我嫁呢，算是跟朋友一起投的一个店，打发时间。”然后回头吩咐身后的姑娘：“一碟贵妃鸡，一碟蜜汁泡菜，一罐白粥，再要一笼流云糕。”
　　说完转身坐下：“不介意吧。”
　　乐乐看看卫小青，然后轻声说道，“我们在等人。”
　　“哦，是吗？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用。”说罢准备起身离开。
　　“若星”，乐乐脱口喊出，“我，有话想问你。”
　　“今天晚上好像不是个好时候。改天吧，你可以随时到这里来找我。”说罢朝卫小青点点头，起身离开，走向了后堂。

　　若星一走，菜很快就上来了。
　　卫小青大手一挥，“吃！”
　　乐乐忙拉住了她，“不太好吧，你约的人还没来，总的注意下形象吧。”
　　“一个男人让女人等，而且是两个，而且还是两个饿肚子的女人！他都不顾形象了我顾什么。”
　　乐乐想想也是。于是两个人不顾形象的一阵狼吞虎咽。
　　除了是真的饿，东西也是真的可口，不一会，桌上就风卷残云，一扫而光了。正当卫小青酒足饭饱，摩挲着肚皮，死下寻着牙签的时候，乐乐突然端坐了起来，用手肘猛地一撞卫小青，嘴向门口的方向努了努。
　　卫小青顺势看去，一个身着格子衬衫，手提外套，面带宽边眼镜的年轻男子正立在门口四下张望着。卫小青咧开了嘴，稍稍欠身，挥舞着手臂，“这边。”
　　男子看向了她们这边，径直走了过来。
　　他先看向卫小青，“你好，让你久等了。”
　　然后把手伸向了乐乐，“你好，我叫罗家林。”
　　乐乐回应道：“你好，我叫程乐乐。”心想：人没认错，看来双方早就看过照片了。
　　“实在不好意思，临时有事，在加上下雨塞车。本打算请你们吃饭的，结果只能约来喝两杯。”乐乐心里不满地想：有事早点说嘛。不过再侧过头看看卫小青，那一脸崇拜的样子，看来她是一点没怪他的。既然这样，她还有什么话说呢。
　　“你们叫了喝的东西没？”
　　“还没，我们刚吃了点东西。”
　　“那最好了。我今天专门带了一瓶好酒过来，算是给你们赔罪。”说罢，他从手提包里拎出了个小巧的酒罐。滚圆的瓶肚，修长的瓶颈，瓶身色泽青白，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乐乐赶紧推辞着，“我不会喝。”
　　“没关系，我给你也倒上，喝不喝在你。”
　　罗家林找服务员拿来了两个喝白酒的杯子。他扯开瓶塞，给她们没人面前都斟了一小杯，再给自己面前倒满。当酒塞刚被扒开，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就瞬间弥漫出来，那味道不像是浓烈的酒气，更像是酸酸甜甜的水果。
　　乐乐突然想起了伟明曾经带给她的糖果，那种在心底荡漾的酸甜，就是这个味道。
　　卫小青高兴的举杯，“来，为我们今天的相聚干一杯。”
　　乐乐出了神，也端起了杯子，把酒凑到了唇边，舔了舔，酒是甜的，她一饮而尽。

　　“看来今天你们很开心啊。”乐乐一回头，不知什么时候若星来了。
　　“这就是你们要等的朋友吧。你好，我叫若星，是这里的老板。介意吗？”
　　罗嘉林报了名字，朝角落里靠了靠，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若星坐了下来，笑颜迎人的说道：“你们今天都是第一次来小店做客，也算是我们有缘，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看你们只想喝酒，我也就过来凑个热闹。”
　　话音一落，背后已有女招待托盘呈上一壶酒。
　　看到呈上来的物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个浅口的双耳琉璃盏，烛光下流光溢彩，晶莹剔透，虽不透明，里面的液体哪怕溅起一个水珠却都清晰可见。旁边配了三个同样材质的琉璃杯，模样甚是精美。
　　“来，这是我们听雨轩的私家特酿，外面可是买不到的呢。虽比不上罗先生的佳酿，可也算我们小店一个特色。来，你们都尝尝。”
　　说罢双手执盏，给每个杯子斟满。
　　同样没有酒气，却透出了一股淡淡的花香。乐乐闻不出是什么味道，却觉得香味清新淡雅，虽然淡，却仿佛把罗家林带来的酒的香味都盖住了，起先还是花果夹杂的味道，现在只剩花香了。
　　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酒具，闻着酒香，嘴里一片啧啧之声。只有若星面带微笑，目光在三人中间徘徊。
　　“这是什么酒啊？”卫小青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是我闲时无聊自己酿来消遣的，虽不精贵，但做的时候也颇非心神，尤其想喝出这酒的劲道，必配这套酒具，所以平常极少拿来招待店里的客人。这套酒具叫玲珑，我干脆就叫这酒玲珑心了。”
　　乐乐不禁脱口而出：“好美的名字。”
　　若星笑道：“味道更美。”
　　三人相视一笑，都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乐乐突然觉得自己头昏脑胀，视线模糊，她挣扎着看向周围，罗家林和卫小青都应声倒在了桌上。她再侧头看向身旁，来不及出声也终缓缓倒向桌面，在眼帘闭上的最后一刹那，她看到了若星姣好的脸庞，在烛光下定定地注视着她，毫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