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玉》Genevieve

4、段三

　　见嫣然走到跟前，程局主也不起身让座，只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到面前。对方傲慢的态度让元厚以及跟随嫣然而来的随从们极为不满。溥光倒十分干脆地坐下，旁若无人地拿起桌上的茶便喝。嫣然见他如此，只好随之落座。

　　“刚才下人有所怠慢，还望总庄主海涵。”程局主声音细弱但清晰地传入嫣然耳中。嫣然笑答“不必计较”，随后仔细打量他。

　　原先管理应天府料事局的是纪老爷至交，名为程豪生。人如其名，先任程局主为人颇具豪杰之气，管理东北地区的绸缎生意多年毫无差池，对父亲更是没有半点保留。他在世时，东北地区的生意虽不能称得上十分景气，但本本帐目都名目清楚。他每年必分春秋两次，派人将帐本送入京城，让总庄核对清楚。

　　可惜程老局主没有子嗣，去世之后由侄子接替了局主之位。而这位新局主，也就是现在坐在嫣然面前的程浩海，据说天生羸弱，不胜应酬，就连总庄也一次都未拜访过。再加上纪老爷丧失心智后无法像以往一样打理总庄事务，应天府与总庄逐渐疏于连络。东北方面几次出了事也是事后通过其他渠道得知。应天府的料事局只遣人含糊地报告了损失，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从未详细说明。

　　嫣然凝视着程局主纤细瘦弱的肩膀以及毫无生气的面庞，心里揣测着面前的病弱青年是否真是程浩海本人。应天府近几年的反常举措让大家议论纷纷。倘若应天府有意滋事、摆脱总庄控制来自立门户，那么面前的程局主或许只是一名应付总庄试探的替身。真正的程浩海说不定是之前向她报事的年轻人，抑或是就混在周围的下仆中，隐隐窥视着她。

　　看见嫣然不安的眼神，面前的青年微微笑了。

　　“总庄主是否以为在下并非程浩海本人？”

　　“为何阁下会这么想？啊，我是说程局主……”

　　面对嫣然的失言，年轻人温和地笑了笑。

　　“因为在下也同样在怀疑您是否真是总庄主。”

　　“我曾经在信中提过，因为家父身体欠佳，所以会代他处理庄务。”嫣然说着说着，发觉自己有些忿忿不平了。她本该理直气壮，可不知为何在青年局主的注视下变得局促不安，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事而在强词夺理。

　　“呵……看来总庄主与在下都因多年疏于连络而陷入彼此怀疑的怪圈。”

　　程局主一语中的。

　　嫣然偷眼看了看他。此人对总庄来人虽有怠慢，言谈举止却并非单纯的狂妄，或许该称得上是份能与前任局主一较高下的坦诚。只可惜这份率真被他眉宇间天生的忧郁所掩饰，容易为人忽视罢了。

　　“若不想疏于连络，局主就该早些入京拜访总庄。这也是各地局主应尽的义务，怎么就……”元厚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看见嫣然的眼色才勉强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我听说程局主的身体不佳……”嫣然措辞为对方寻找台阶。对此，程局主报以了然的微笑。

　　他的脸色看来十分苍白，是一种很久没在阳光下走动的白色，而急促起伏的胸膛也说明他呼吸不深。看来如传言所说那样，程局主的确身体欠佳。

　　“如庄主大人所见，在下身子骨并不像叔父那样硬朗。”程局主边说边用手巾按了按唇角。“别说开赴京城，就连走出这栋宅院也十分困难。照理说像在下这种身体，本不该接任局主之位，只可惜叔父膝下无子，只好勉为其难。”

　　“哼，说得动听。”

　　不知是谁在嫣然背后偷偷说话。嫣然听见“唰”的红了脸，程浩海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处之泰然。

　　“大夫劝告在下要在院中多走动，所以这次邀请诸位在院中落座。希望不致让各位感觉受到了怠慢。”

　　“哪里哪里。”

　　嫣然苦笑着应答，分不清对方的话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不知不觉中又偷眼旁观溥光的反应。

　　溥光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对她与程局主的谈话漠不关心，而是盯着桌上茶盘中的一块胭脂玉细瞧。那块玉上篆刻了一朵花，除此之外别无特殊之处，可溥光就像着魔了似的对它紧盯不放。

　　嫣然也对放在茶盘里的玉产生了兴趣。看起来那是程局主特意拿出来打算展示给她的。

　　“请问……”

　　她刚打算开口询问玉的来路，程局主忽然猛烈咳嗽了起来。几名婢女急忙将他搀扶进房中，花园里一片混乱。嫣然手脚无措地呆坐当场，直到有人跑来向她传话，说是局主身体欠妥，请诸位先行休息。

　　就在大家手忙脚乱应付忽然发病的局主时，溥光的目光片刻都没有离开那块玉。一瞬间，嫣然觉得那种眼神似曾相识——那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眼神，仿佛蕴含着要将整片天地都冻结起来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