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归林》鬼谷菠萝

16、第 16 章

　　感谢上苍，让我从小养成不乱丢垃圾的良好习惯，如果昨日随手将那套衣服丢在了小木屋里，现在便不会有这重大的发现。
　　看我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他倒是显得分外平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跟我们合作吧，只要你供出那个幕后指使，我就放你走。”
　　他冷笑：“荣王府的事情，什么时候由你说了算了？”
　　“可是你要知道，只要那个人一天不倒，他就一天不会放过你，你又岂能在他的阴影之下安然度日？”
　　“难道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龙刑天就会放过我？”
　　一句话堵住了我接下来的所有说辞。
　　对于一个曾经站在对立面的人，龙刑天有什么理由要放过他？
　　或许顶多只是让他死得痛快些。
　　我心中挣扎半会，说出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的辩解：“王爷，也许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残忍……”
　　他又是一声冷笑：“你自己信么？”
　　我默然，耳边不由浮现起那日在狩猎林里龙刑天说的话“就好比这只大鸟，皇兄一箭穿了它的咽喉，杀了也就杀了，但若像小弟这般做法，现下这刻或许还能站在溪边观赏它在水中兀自挣扎却又无力回天的场景，岂不痛快”，浑身一阵轻颤。
　　沉默了半晌，我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心中挂念之人的名字，让我代你好好地照顾她。”
　　“我又凭什么要相信你？再说了，你能活多久目前还是个未知数，有这功夫还是自求多福吧。”
　　被他提起这个迟迟不愿正面的事实，心下不免微微刺痛。
　　如果只是孑然一人，死了便死了吧，到底是死过一回的人，许多事情早已看淡。
　　但是小诺怎么办？他还那么年轻，就算能免去一死，流落异乡孤苦无依的过活，想想就足够让我心痛得半死。
　　“攸然哥。”
　　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门外突然炸起的一道声音让我瞬间慌了神。
　　房里还藏着这么个大活人呢，要是让他看见了怎么跟他解释？
　　千万不能让他进来！
　　我连忙扯下床头的帘子，抢在他推门之前打开了门。
　　“怎么这么慢呐？”小诺不满地嘟哝着，身子就要往里钻。
　　我忙闪过去挡住他的去路，一手捂着肚子作不适状：“唔，肚子有些不舒服。”
　　“是吗？刚才我怎么好像听到你精神很好地在里面跟人说话呀？”
　　“哪有？这里一直就我一个人，一定是你听错了。”
　　“是吗？”他拖长了声音慢慢地道，视线扫了房内一圈，在那张床上停留了半秒，又回到我的脸上。
　　不知为什么被他的目光一扫我竟生出一种好像被人捉奸在床般做贼心虚的错觉，忙将声音调哑一些道：“当然是了，不然你以为还有谁？”
　　说完我干笑一通，见他没有跟着笑，又停下来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让我进去看看。”他突然又侧着身想往里挤。
　　我赶紧拉住他板起脸道：“这里可是我的房间，你想进就能进啊。”
　　这小子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动作不停，嘴上还道：“那当然了，你以为我是谁？”
　　我气绝，索性抱住他道：“那好啊，要进来也可以，先叫声爹来听听。”
　　他愣了一下：“啊？你说什么？”
　　我坏笑道：“我平日里又当爹又当娘地拼命赚钱辛苦养着你，让你叫声爹也不算过分吧？”
　　他愣了半晌，忽然涨红脸道：“才不呢，凭什么呀！”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叛逆躁动的时期，这样一个毛小伙子，一点小事都能让他炸毛，更别提让他叫爹了。
　　看他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我心下大叫卡哇伊，不由心情大好地伸手想捏捏他的脸：“来嘛，叫一声来听听。”
　　“去死去死！偏不叫！”他忽然转了身，就要往外冲。
　　这下轮到我不依不挠：“叫一个，叫一个，我就让你进去！”
　　“鬼才要进去！”他大叫道，挣开我的束缚，一溜烟跑了开去。
　　我站着看他的背影慢慢融入黑暗中，原本的笑意渐渐转为苦笑。
　　不知失去了我的庇佑之后，这样的纯真无邪还能保留多久？
　　心情低落地掩了门，转过身却发现床上的人不知何时掀了帘帐，静静地靠在床头若有所思。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儿子，小诺。”
　　他点点头，嘴角也渐渐绽开一个弧度。
　　居然不是冷笑。
　　我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花了眼睛，忽然听他低声道：“其实，我也有一个一般年纪的女儿。”
　　我一个激灵，屏住呼吸等他接下来的话。
　　“打从有她的那一刻起，我便已萌生退意。但是这条路从来就是一条不归路，隐不隐退又岂是我能做得了主？若是跟她一起生活，说不定还会因这杀手的身份而拖累她，于是我选了一户信得过的人家将她寄养，自己依然继续这腥风血雨的杀手生涯，想着就算拼了命，也要赚到足够多的钱财，保她一世衣食无忧。”
　　“我每年都会秘密去看望一次女儿，而每次见了她，刚才那幕都会重复，我让她叫我爹，她却怎么都不肯，我就磨啊磨，用尽各种好吃好玩的，哄到她叫为止……”
　　“这次的生意很是危险，但相应地，到手的酬金也足够丰厚。我前思后想之下还是决定铤而走险，没想到最终还是斗不过天，栽在了自作聪明之上。”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了些哽咽，便停了下来。
　　我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好，看着刚才那个随手放在桌上的木偶娃娃，叹息道：“这个娃娃，便是她做的吧？”
　　他视线也转移到了那个娃娃身上，眼里的温柔已经说明一切。
　　杀手的属性是冷血，一旦动了真情有了热血，那热情的温度便足以将他们推入人生的火海，万劫不复。
　　“王爷，也许真的不如你想的那么残忍。”
　　静了半晌，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也许是受我们之间的气氛由对峙到温情转换的影响，这次说出这句话时我心里完全没有之前那次更多是想让他招供之时的违和，脑海里浮现的是龙刑天教我骑马，为我挡罪的一幕幕场景。
　　有没有可能，这些和平共处的片断不是假象，而是他真真切切对我的宽容？
　　思及此处我脑袋一热，又急匆匆地脱口：“说不定你在他面前真能戴罪立功，从而免去一死。”
　　他斜着眼看着我道：“你是他的手下，当然会为他说好话。”
　　“不看在我的份上，你也想想你的女儿呀，难道你真的不想为了她争取一下？”
　　“当然是为我的女儿，难不成还是为的你？”
　　我大喜过望：“这么说，你是愿意说出那人的名字了？”
　　“我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龙刑天的手下该不会都像你这么想当然的吧？”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一开始你就对我期望太高了，我不过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亡命之徒，你真以为那人会这么傻将他的真实身份透露给我？”
　　我的一颗心又开始往下沉。
　　“不过……”顿了顿，他接着补充道，“有一个线索，大概能帮上龙刑天的忙。”
　　这人，不吊人胃口会死么？我耐住性子问道：“什么线索？”
　　“那人和我接头的庄园，有一大片的桃花树。”
　　“你不知道路线？”
　　他摇摇头：“不知道。每次我去之前他们都先将我蒙了眼睛，绕上个十几圈进到庄内才会解开黑布，我就是再好的记性也不顶用。”
　　也是，这才算得上是比较符合常规的流程……可是，方园几百里内栽有桃花树的庄园数不胜数，加之表面上有各种巧妙的名目护着，就算找着了地方要挖出其罪证也需狠搜一番，这剩下的短短五天时间里我们怎么搜得过来？
　　正要表达我的疑惑，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就凭这么个不值钱的线索，便想换你自己一条贱命么？”
　　我震惊地抬起头，便见龙刑天已施施然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过王爷。”我正要俯身行礼，被他抬手止了住：“林大夫不必多礼。”
　　我起身退到他的身后，心里却被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挑得拔凉拔凉的。
　　又被利用了么？
　　“值不值钱你自己心里清楚，眼下时间紧迫，我的这条线索至少能为你省上两天时光。”见龙刑天进来，那人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温情迅速褪了去，换上冰冷傲慢。
　　龙刑天冷笑道：“果然是个自负托大的主，你也未免太高估自己的价值了。不过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恭喜你在这最后关头做出了这么个还算聪明的决定。来人啊，带走。”
　　外面应声进来了四个侍从，肩上扛着一顶软轿，看来是要把这位仁兄给抬走。
　　眼看有人走上来要将他搬到软轿里，那人猛地一甩手，冷道：“不敢劳驾，在下自己会走。”
　　“那么你最好动作快些，我的耐性可是经不起消磨的。”
　　那人扶着床沿撑直了身子，步履缓慢但却平稳的越过龙刑天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倨傲的神情仿佛根本没将这个掌握着自己生死的人放在眼里。
　　我望着他挺得笔直的背脊，心下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心神不宁的收回视线，转头却发现龙刑天已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忙垂了眼恭敬地叫了声“王爷”。
　　“林大夫这次可算是立了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我摇头道：“王爷过奖了，为王爷排忧解难，是小人的本分。”
　　而且现在细细回想起来，头一次意识到真正闯下这弥天大祸的，是我。
　　如果不是我多管闲事地跑去取出那鹿腿里的玉玺，他也不会中了太子的诡计，是我连累的他。
　　这么想来，我第一次对他产生了愧疚之心。
　　他却轻笑道：“林大夫也太过客气了，难道我这偌大的荣王府，还找不出一件你想要的东西么？好好想想，过几日再告诉我答案。”
　　说罢，人已经向外走去。
　　我定定地盯了地面半晌，忽然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追出去便喊：“王爷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