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轻烟》陌上花落

3、第 3 章

　　几条一尺来长的大白鱼将头往石壁上撞，撞下些块状物后立刻张口接住，如此这番，水流与石壁冲击，发出轻轻的“噗噗”声。我靠过去，赶开鱼，水下的石壁上密密麻麻长满了螺，每个黑色的螺蛳都有小半个拳头大，一层吸附着一层，软软的触角伸出，悠闲地慢慢移动。

　　螺蛳家族开大会么？哈哈。似乎这里的螺蛳与其他地方的不同，黑色的壳上似乎有一圈银色的环，有的却是红色的环。我朝觞挥了挥手，两人一起凑过去，靠着石壁停下来。

　　我好奇地找了个水浅的地方蹲了下去，用手触摸它们软软的触角。一触到，那个螺蛳就马上将壳收拢，从石壁上往水里掉落，我接着，拿出水面对着太阳看。半透明的黑色的壳，里面仿佛藏着一双小小的眼睛盯着我。我一寒，将螺蛳甩下。马上，又觉得好笑，螺蛳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望向黎觞，他正在一个个地挑选着大螺蛳，抱在手里，感觉到我注视他，他一笑，“挑几个大的，咱们想办法生火，烤螺吃。”

　　说道吃，我肚子立刻不争气的咕咕响起来，饿！白眼瞟了一下觞，刚刚要不是他要突然……突然“使坏”，我现在都应该已经吃饱了吧？脸不由自主的红起来。我赶紧低头，一起采螺。

　　两人捧着几十个大螺游回岸边，我高兴地跳：“觞，你看，你看，还有自动送上门的哦”。我们的腿上、手上、背上粘着好多个螺，我踩着水跳了一跳，这些螺还不掉落。

　　觞朝我贼贼一笑，“娘子，我来把你身上的色螺拔掉……”

　　他将手里的螺往岸上一甩，朝我扑来，我笑着躲开，娇喘吁吁。“你快点将自己身上的螺拔掉，快点穿衣服啦！”

　　从水里刚钻出来的觞格外的诱人，一个书生，却不文弱，骨骼结实，肌肉条理清晰，皮肤中水珠往下滑落，渐渐成流，黑长发湿淋淋地披散在胸前和背后，剑眉一扬，嘴唇一翘，格外的魅惑。我偏开了头，忍住了那股不应该出现的冲动。

　　我开始拔螺，却奇怪地发现，这些螺怎么拨也拨不动，仿佛是本身就长在我身上的。我好奇地磕了磕黑色的螺壳，没反应。“轻烟，这螺有古怪……”觞一脸苍白，指着腿上的一个大螺，惊恐万分地看着我，“拔不掉，我使劲力气了，还是拔不掉！轻烟……它在咬我！痛死了……”觞开始嘶叫，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动、蜷缩，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渐渐微弱。

　　痛？为什么我不痛？这具才十八岁的身体已经开始老化？我盯着自己的右腿，一个拳头大的巨螺伸出两根触角，打探一番后活生生地挤破我的皮肤，钻开两个洞后，触角往血肉里探去，我可以看到螺蛳的触角在我皮肤下翻转啃噬，越来越粗、越来越红。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感觉不到疼痛，用力拉住一个螺，往外拔，发现，螺蛳吸附住的那块肉被拔掉，螺蛳的触角长达一尺，被拖出来后还在狰狞地扭动着，沾染了我很多的血肉。而我腿上那个空洞，一点都不痛，也不流血，就是空空的一个洞。

　　这是什么妖怪？我发呆的这一刹那，另外十几个螺蛳的触角也钻得越来越深，就一小会，我整个腿就似乎不是我的了：皮肤下，一条条蠕动的青色的、紫色的、红色的肉触角在争抢，掠食。似乎，我的腿只是个容器，容器里养了几千条饿了很久的五彩斑斓的小蛇……

　　我意识到，我的身体受伤害了！我发疯了般把螺一个接一个拔掉摔上石头，惊恐的看见，我的腿只剩下一层皮罩在骨头上了，也不知道靠什么支撑的，皮肤并不是粘在骨头上的，而是很饱满的支撑着，仿佛皮肤下血肉完整。

　　我怀疑地摁了摁大腿的皮肤，却发现皮肤有如秋天过于干燥腐朽的枯叶，在水的滋润下仍然破裂了。通过破裂的那个洞，我看见，大腿骨头上黏附着许多小小的沙粒大的透明螺蛳。难道，我的背上和另外一只腿也如此？

　　这时，我意识到已经好大一会没有听见觞的声音了，抬头，朝他望去，他看着我，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嘴巴大张，眼角开裂，表情惊恐。我伸手向他碰过去，一推他就躺倒在水面上，从鼻孔里、耳朵里、嘴巴等地方流出一丝丝淡红色的鲜血。微不可闻的一声后，他的整个皮肤就从额头开始往下裂开，猩红色的骨头上，密密麻麻一层透明的螺蛳。

　　我往后一退，发现我的腿骨和上半身硬生生地分开，吓得尖叫出声，“爹爹……我怕……觞！觞！！……”没人回答我，爹娘啊，那天你们为何在看见我摘头清洗时闯进我房门，爹爹，你为何也要拿刀杀我！？我毕竟是和你们生活了近十年的女儿呀！觞，我在这污浊人间的唯一牵挂，你也离开我了？

　　渐渐地，我的手也不怎么听使唤，右手肘部本来擦伤的地方伸出几根蓝紫色的触角。时间不够了！我使劲朝着觞的遗骨爬过去，捡起他的大腿骨，用石头刮掉那层小螺蛳后，在水里清洗一下，将血迹洗掉，支撑着我的上半身，爬上岸。摘下头，摸索着将妄图钻进脖子的触角扯断，拉起亵衣，擦干净脸上沾染到的血迹，抱着头摞动着爬到刚才醒来躺的石头上，将觞的大腿骨钉进石缝，把我的头摆上去。刚做好这一切，身体终于崩溃，使尽最后一点念力，我将身体朝与头相反的方向倒去，身体滚落到湖水中。我看见，那具没有双腿、没有头、不再妙曼的身体，由内而外钻出许多触角，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就被连皮带肉瓜分殆尽。

　　我气愤，却不再有泪水。没有了身体，也不再有刚刚那种饥饿的感觉。我垂下眼皮，觞，毕竟，我们还是要相守：我的头，和你的腿。只是，这一次，我们要守候多久才能等到有人从路边经过？

　　陷入昏睡前，我幻成一朵鲜艳的红花，将觞的腿骨幻成藤蔓。绿叶缠绕着红花，艳丽、妖娆。

　　很多年前，年少的小觞牵着稚嫩的轻烟，从私塾回家，绕路玩耍，也是在余晖中看见了这么一丛藤蔓，无尽的绿色中只有一朵硕大的红花随风摇曳。

　　“觞哥哥，你看好漂亮的花花哦！我要，我要嘛。”撒娇的女童声。

　　“轻烟乖，不要乱摘花，花花下面都埋着死人的哟！”哄诱的男声。

　　“不管不管，我自己去摘……啊……”任性的小女孩踏进草丛后摔了一跤，挣扎。

　　“轻烟，怎么了？”少年跳过来时，小女孩已经爬起来，扭动着脖子，大眼睛一挑，看呆了少年：“看什么看？！呆子。这花我不要了……天黑了，走啦！……这条路要怎么回家啊……”

　　被拉远的少年，眼里、心里只有小女孩刚飞来的一个眼神，没来得及看见迅速枯萎的藤蔓下累累枯骨以及一颗新鲜的小小的头颅。

　　我本不在意世人如何看我，只是少了腿脚双手，终归多有不便。世事茫茫，我何时才能再去找我的那半个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