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话》残酒

3、瑶池迷梦·三 天山篇

　　半摊开的画轴铺在酒案上，画布中窈窕而立的女子眉目嫣然，栩栩如真，似乎要从那里面走出来一般。正如谢王爷所说，这是个极美极美的女子。

　　李安之看着画布，良久良久，忽然道：“她的确本应是我的妻子。”

　　谢王爷直起身，脸上表情竟是前所未有的阴郁，他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是广东威远镖局神枪郭林郭老爷子的小女儿，名叫环儿，因为容貌生的极美，所以一等她到了待嫁的年纪，前来说媒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但她眼界甚高，对那些来求亲的人一个也瞧不上，而郭老爷子对这个小女儿也是宠爱的紧，不愿违了她的意将她嫁给个不喜欢的人，于是郭环儿的名声就随着那些求亲被拒的人口中传开，越传越广，到最后人们最感兴趣的已不再仅仅是她的容貌，而是纷纷猜测有谁能得了郭家小姐的心摘下这朵美人花。”

　　李安之意态舒展，似是已陷入回忆当中，难以自拔。

　　“她的名声越大前来求亲的人就越多，到最后竟连那些世家大族的年轻子弟都对她起了好奇，更让郭老爷子意料未及的是那些官宦人家居然也派人上门来说媒，不过那些将家世看得极重的人家自然瞧不上他们这种绿林人士，都只是想要把这郭环儿娶回家中做妾罢了。做镖行的不比我们这些游侠儿自在，家大业大，最不敢得罪的就是官府，郭老爷子小心翼翼的婉拒那些官家人，知道自己若是不想让宝贵女儿去给人做妾，就必须立刻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把郭环儿嫁出去。”

　　“到最后，竟真叫郭老爷子想出个办法来。他广发英雄帖，邀请两广青年俊杰于三个月后去他威远镖局参加郭环儿的比武招亲大会。这比武招亲是江湖上惯行的风俗，一则能避免官家人的插手，二则能选出个武艺高强的女婿，增添威远镖局的武力，三则能为他那宝贝女儿找个得力的依靠，最重要的是，郭环儿本人就好武，最瞧不上那些体弱病秧的文人。”

　　“那时候我正在两广一带研究倭刀的精要，听闻有这么一场盛会，想到能见识见识两广青年俊杰的武艺，便动了去看一看的心思。正巧那威远镖局不知怎的得知了我在附近的消息，将那英雄帖也给我发了一份，既然如此，我便索性动身去了威远镖局总行所在的宁安县。”

　　谢王爷剑眉一挑，手在案上一拍：“你真的去了？”

　　李安之咧咧他好看的嘴唇，淡然道：“我真的去了。”

　　“好好好。”谢王爷有些颓然，“我倒要听听你李安之究竟是怎么将那郭家小姐迷得神魂颠倒，迷得她为了你不惜一死。”

　　“我与她初次相遇是在宁安县的城门口。”李安之微微偏头，将目光投向船舱外那渺渺沉沉的湖水，“收到英雄帖的青年俊杰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队，负责查检的门卫忙的焦头烂额，再加上年轻人血气旺，时不时就有人起了口角打斗起来。我到时已是黄昏，眼见没可能在门禁前进城，我便在旁边威远镖局搭设的棚子里找了个位置准备歇一宿。刚闭上眼没多久，就听见棚子外面一阵喧闹，却是威远镖局的人来送饭了。”

　　“我身上带有干粮，倒是不饿，只是口渴的紧。到了外面一看，发现威远镖局来人早被团团围住，根本挤不进去，左右不急，我便在棚子外等起来。”

　　“这时候，突然有三个年轻人走过来，一言不发突然拔出兵刃向我动手。他们一个使棍，一个使刀，还有一个使得一对判官笔，我招架了几招借机向后退开，问他们为何无故找事？结果他们一指我腰间挂着的那两柄倭刀，怒斥我是倭寇，我听了真是好气又好笑，倘若我真是倭寇，又怎么可能孤身一人跑到这人堆里来找死？更何况这几个年轻人连问话都不问，只凭自己的判断就莽撞行事，万一遇上邪道中的狠人，怕是几下就没了小命去。”

　　“我存心想让他们吃个亏学点教训，另一方面也是懒得解释，便用刀背一人给了他们一耳光，打时用了暗劲，虽然不会伤到筋骨，但他们的皮肉却免不得要肿胀些日子。那三个年轻人捂着脸恨恨而去，我正打算去要点水，旁边却突然有人鼓起掌来。”

　　“那是个长的格外俊俏的年轻后生，他一边拍手一边叫着打得好，旁人无不侧目。他见我也在看他，便笑着向我走过来，拱手问我名号。”

　　“他一走近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这香气我只在女儿家身上嗅到过，再瞅瞅他那张脸，我便知道这定是个易钗而弁的大姑娘。”

　　李安之说着笑起来，他那好看的眉毛好看的鼻子好看的嘴唇凑在一起拼出的好看的笑容，让谢王爷心中微微一酸，古有宋玉潘安，今有李安之这妖孽……还叫别的男人怎么活。

　　“她既然要女扮男装遮掩身份，我自然不会说破，当下便与她互相报了名字，她说她叫郭家明，乃是那郭家小姐的远房表兄，这次来并非为了参加表妹的比武招亲大会，只是想借此机会多结交些朋友。她又问我是不是那个在江北剑庐连败江湖四大名剑的剑狂李安之，我说我是李安之，不过我现在已经不住在江北。”

　　“当下她便邀我进城去她的家中暂住，我当然欣然应允，于是我便跟着她随威远镖局的人一起进了城，再被她带到县城东北角的一座独门小院里。那院里只有个跛脚的老头子在打理杂务，我与她聊着江湖上的种种轶事喝着酒聊至深夜，直到两坛子上好的女儿红都叫我们喝完，她才终于与我挑明了说话。”

　　“她说，我知道你知道我是谁。”李安之又在笑，似是想起当时场景。

　　“没错，我早已猜到她就是那位郭家小姐，见我点头说是，她突然大笑扯掉头上发冠，用袖子在脸上狠劲抹了几把，把涂在脸上眉毛上的碳灰抹掉，哪怕是披头散发不施粉黛，她的真容仍是美得令我感到震惊。这还不算完，抹完脸，她竟然又解起外袍的衣带来，我就那么看着她将身上衣物一一脱下，只余最后一件单衣，方才问她，你想做什么？”

　　“不不不。”谢王爷终于忍不住插口打断道，“我更想知道的是你这么配合她究竟是想做什么，难不成你真的看上了这女人？”

　　李安之伸出手指，点在酒案上画布中女人的眉心，顺着眉心滑到鼻梁，滑到嘴唇，滑到下巴，滑进衣领……

　　“那天夜里，我抱了她。”

　　========================《瑶池迷梦·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