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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元月庵里寻故宅,雨雪萧萧美人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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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元城元月庵。
“都给我仔细些,找到有赏。”解东吴站在大殿里一边吩咐手下人去各处,一边问在大殿里东敲西打了半天的风无觅,“无觅,你搞什么呢?”
“找机关,看有没有暗门什么的。”风无觅头也不回的答道。
“不会吧?”谢东吴狐疑的看着他,有些不大相信。就这空旷的大殿,能藏个什么。
风无觅正好将佛像搜完一遍,随便往那拜佛的墩子上一坐。才道:“你别不信。我来问你,那晚你可看清楚那个园子的面貌?”
谢东吴道:“那么多灯点着,怎么可能没看清。再说小园子一个,又空荡荡的。”
“我再问你,你觉得,天亮后我们可是在同一个地方。”
“应该是吧?”
“看吧,你都不敢确定。那晚明明大家是清醒着在原地站了一宿,你为什么就不敢确定?”
“园子跟尼姑庵大殿差太远了。”
“听说‘魅门’有一种“海市蜃楼”的迷药能让人产生幻觉而不自知。”
“什么意思?”
“你懂的。”
“我们中了迷药?” 谢东吴想到那个瑟缩不安的早晨,当迷雾散开后,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佛殿里,而早先落单的那些随从也都完好的昏睡在大殿前后。他深深的赞同风无觅的话。
铺的整整齐齐的地砖被撬起,露出褐色的泥土和碎石块。佛像、墙壁、香炉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殿外只有几株槐树和石桌石凳,显得冷冷清清。
仆人们停下来,望向谢东吴,都翻来覆去十几遍了。后者望向风无觅。
风无觅想了想,道:“我们去城东。”
“城东”谢东吴一时转不过来,不明所以的瞪着风无觅。
风无觅给他分析:“那晚从四季仙阁追出去以后,我记得在一家叫“平庐”的酒楼门口停过一下,然后就一路寻着血迹进了那宅子。据查,全上元城有好几家同名的酒楼。城北、城西住的都是平民。没有那么像样讲究的宅子。城南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官宦,只有城东鱼龙混杂,倒是有许多类似的宅子。最重要的是,元月庵处在上元城的东北角,附近又无大户。还有一点,那晚上我们不是跟着她绕来绕去的走了点路?问题肯定就出在这路上。”
城东路窄巷深,店铺林立,来往车马大都拉着货物。谢东吴走着走着,就无端的冒出无名火。直接去府衙扒拉了一队捕快帮忙,这一找就是几天,都快把上元城都翻个底朝天了。
(二)
下了朝,庞今野坐在马上,由着小厮在下头牵着马,慢悠悠的往家去。
快到家,远远瞧见一人牵着马,在离他们家不远处贴了封条的韩宅四周晃悠。自从韩家犯了事,连只苍蝇都不来了。伙儿都避忌着,谁会这么明目张胆的?
他打发小厮过去一问。原来那人是个琴师,给府里头孙少爷教琴的。因是外聘的,不住在府里头。没曾想,几天功夫,人家都被抄了。正打听着呢。
庞今野道:“把人叫过来,我问问。”
那人一过来,大大咧咧的往他马前一站,朝他一笑。庞今野不禁看直了眼,好个俊俏的少年郎!但见他墨发雪肤,长身玉立。笑起来唇红齿白,颊含两靥,令人心生亲近。
“你叫我?”
“放肆,还不快给我们老爷行礼。”小厮一哆嗦,怎么说话的。
少年眨眨眼,哦了一声。道:“官老爷好。官老爷升官发财,万事如意。”
小厮看庞今野冷脸不语,心里揣揣不安,喝道:“大胆,敷衍谁呢!”
“行了行了,一边去。”庞今野喝开小厮,道:“我且问你,你说你是来上课的,那你的琴呢?”
“琴一直用他们家的。”
“哦,都教些什么。”
少年咧嘴一笑,“能教什么,他们自家的私塾里有正经的先生。我也就是陪着玩玩,讲讲故事,哄他高兴。”
“韩家这事已经有几天了,流传甚广,你从哪里来,怎会一点都没听说?”
“我去朋友家玩儿了几天,去之前还好好的呢,结果回来就成这样了,太吓唬人了。到现在我还有点头晕呢。对了,你问了我半天了,也答我一个呗。能告诉我他们现在关哪吗?我想去看看那小孩,挺无辜的。唉,都是大人造孽。”
“暂押皇城外千佛寺。”
庞今野观他举止言谈,天真烂漫、毫无心机。言语除了一丝无奈,并无半分伤心、难过。便不再疑他,所谓兔死狐悲,如今听他想去探望,便提点道:“去也白去。三日后,你早早去官道上等着,兴许能见着。”
“哎。”少年挺诧异的,他睁着两只水水地眼睛愣愣的看着庞今野,不大敢相信这傲慢的大老爷会这么好。
庞今野打马往前走,暗暗觉得少年呆呆的样子还满可爱。少年在后面大声道:“喂,谢谢你。”
回到家,谢东吴传书来了,说还没找着。庞今野好心情一下没了,都几天了!真是饭桶!
(三)
黄觉一觉醒来,照例打开门窗。天方亮,瓦上还附着薄薄的一层霜。他打理完自己,来到楼下的厨房,依旧是白米粥,咸菜炒肉片和笋干烧肉。柴在灶膛里烧得旺旺的,照例趁着空挡打扫一遍房子,顺便看看她们回来了没有。
吃完早饭,小小练了一趟。伤口渐愈,他不敢大动。太阳已经高照了,他想出去买些吃食。储藏室里虽然有很多干活,但很多他都不认得,不知道怎么弄好。吃了近十天的咸菜炒肉片和笋干烧肉,他有些向往绿油油的菜蔬。而且米罐快见底了,总不好主人家回来的时候,啥都是空荡荡的。摸摸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靴子里倒是还藏着张十两的破银票,虽然舍不得,但也只能咬咬牙花了。
打开后门,走出狭小的巷子,迎面就是条小河道。不时有人站在浅水里就着小石板洗洗涮涮。河两岸挤满了破旧的店面,窄小的过道上,摊贩们沿河设摊,不时与行人发生摩擦,吵吵闹闹,乱哄哄的。
黄觉有种回到幼时的幻觉。他兑开了银票,在早市里悠闲的逛着。轻车熟驾的与小贩砍价,走的时候还能要点添头。
西府秋棠站在凉台上,看到肩上扛着一大袋米,手上满满当当拎着许多菜,嘴里叼着纸包的黄觉。看他弓着腰,小心翼翼的用脚推开门,朝着厨房走去,忍不住笑了。出去这么多天,忘了家里原来还住着一个人呢。
黄觉忙的一身汗,打了一面盆水,正要摸摸汗,却看到一身艳红的西府秋棠站在阳光下冲自己笑。
他脸微微发红,高兴的道:“棠姑娘,你回来啦。”低头看自己衣衫大敞,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尴尬的拉好衣服,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不敢抬头。
西府秋棠道:“你这憨人!我今天只是回来拿点东西。一会儿就走。我知道你现下麻烦缠身,不宜露面。这里,你要是愿意就住着,要是想走的话别忘了把门窗关好再走。”
黄觉呐呐的应了一声,搓了半天手才道:“大中午的,吃了饭再走吧。”说完,目光有些殷殷的望着她。
“嗯。”
“我去做饭。”黄觉高兴的奔厨房去了。
(四)
深秋时节,边陲之地。
一行官兵挥舞这鞭子驱赶着一大队衣衫褴褛的囚犯,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一场秋雨刚过,道路泥泞不堪。这群老弱妇孺居多的囚犯,在长途跋涉又饱受虐待之下早已虚弱不堪,官兵的打骂令他们越发悲苦凄楚,啼哭声不绝于耳。一些年老失力的趴在泥地里哀号,任凭鞭子打在身上再不肯起来。正吵闹对峙着,迎面奔来几骑,眨眼已来到近前。打头的是个青年男子,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坐骑鬃毛一色纯净乌亮,是匹难得一见的骏马。为首的官吏暗暗赞叹一声,好气概!他不由又细细打量,忽得眼睛一亮福至心灵,小跑着迎上去躬身施礼道:“属下参见武侯。”马上的青年微微一愣,也仔细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你是?本侯似乎见过你。”那人笑道:“爷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小的是王六子,您离京前小的是专门给您整理装备的小厮。那时您还常夸小的机灵呢。”青年想想笑起来,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猴头。经年不见,人长的壮实了。王六子你怎么不在京畿卫里当差,反混这等苦差?”王六子嘿嘿一笑道:“一样难尽呐。”青年指指他身后的长龙问道:“怎么回事?劳驾你说说”王六子忙道:“岂敢,岂敢。爷您折煞小的了。”他将事情添油加醋说的唾沫横飞。最后道:“那可真是震惊朝堂,听说后面还牵连了一大堆。”青年点点头道:“得,瞧这糟糕的天气。你小心办差,等回了京爷请你喝酒。”王小六诚惶诚恐的作揖道:“不敢,不敢!怎好要侯爷来请小的,爷赏脸就是给小的天大的脸面。”
青年也不多废话带着随众打马便走,等两对人马渐离渐远,跟随在青年身旁、与之年纪相仿的清俊公子哥道:“看来彭城那位……”他顿了顿,又道:“鸿钧,你已经避开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青年冷冷一笑道:“哼,树大招风!易禾,以我现在手上掌握的兵权,你以为能置身事外?你放心,此次回去,不会有事的。若无意外,明年皇上肯定要北伐。他不敢在这时候动我。”
旷野里寒风猎猎,行了几十里天空滴滴答答的下起雨来,雨势愈来愈大,逼的人不得不纵马狂奔。终在变成落汤鸡前到达了一家还算不错的客栈。店有些老旧,设施尚算齐全,收拾的也挺整洁。看天气,雨一时停不下来。索性要了房间,等收拾停当,鸿钧和易禾下了楼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小酌谈天。此时已过饭点,大堂里只零星坐着几桌,观他们服饰穿戴,不是寻常走江湖的就是行商贩客,当下便不甚在意。
雨渐渐收拢,随后“噼噼啪啪”下起雪粒子。这时道上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听到一声极高亢的嘶鸣声,就见一匹马旋风似的冲到酒楼前,凭空带来一阵寒气。马上下来一人,浑身笼罩在带锥帽的墨绿斗篷里,帽沿低垂,只露出光洁如玉的鼻尖和粉色润泽的小嘴。那匹马放下了主人,便一溜烟跑到旁边的马厩里。作为一名战将,鸿钧立刻被它吸引了,真是一匹难得的骏马:驼金的毛色,深棕的四蹄和长尾,体态雄健,四肢粗壮结实。它从容地站着,毫不理会马厩里其他的马匹,只高昂着脑袋,独自寻了空地休息。端的是仪态端庄,机灵敏捷。鸿钧自己是极爱马的人,他的坐骑“盗骊”就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好马,是他不远千里自祁连山浩门寻获得来。易禾凑过来道:“这是什么马?毛真漂亮。”
“不知道,我也算阅马无数,可这种毛色的马还真没见过,你看它的毛淋湿了仍然泛着亮泽。要是奔跑在太阳下,一定像金子一样耀眼!”
“哦,比你的 ‘盗骊’如此?”鸿钧没有说话,目光却深邃了一下。
那绿斗篷已经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小二吆喝着端上来一大壶龙井和一盘甜糕。然后躬身与他交谈,两人声音压的很低。等鸿钧回过头来,只见那斗篷底下正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中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小二笑眯眯地接过银子,屁颠屁颠的下去了。他朝易禾挑挑眉,易禾道:“那人在问小二见没见过一批囚犯,小孩、妇人什么的。”
鸿钧又把心思转到那匹马上去了,越看越爱。他看看垂头饮茶的绿斗篷,忍不住上前,想与他套套近乎,问问那马的来历,再商量商量,争取能用钱买下。没想到,那人却聋哑了一般,任他在一边磨破嘴皮子就是不吭声。真叫人忍无可忍!鸿钧怒了,一掌拍在桌子上正要发火,马厩传来一阵嘶鸣声。原来是店小二得了绿斗篷的吩咐,给他的马开小灶。厩里的马本来安担的吃着草料,却被那一盆香气四溢的炒黑豆、一筐洗的干干净净的菜蔬鲜果勾引,偏偏又够不着,能不躁动吗!那马却只机警的甩着尾巴优雅地嗅了嗅,然后仰脖响亮地鸣了一声。绿斗篷闻得,立即撇了鸿钧,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托着甜糕进了马厩。那马亲昵的挨到主人面前,兴奋地用脑袋摩挲着。绿斗篷把热茶倒在掌心里喂它,待马喝够了又选了糕点果蔬一样一样耐心的喂着。看的鸿钧直烧心,我对你说半天你鸟也不鸟我,你的马呼你一声,你就立刻过去。感情我一个大活人还不如一头畜牲!真真太可恶、太可恨!易禾凉凉瞥他一眼,感叹道:“这马可真好啊!又机灵又会撒娇,果然不是凡品。”鸿钧瞪他一眼,愈发火大,不由得一阵冷笑。更坚定了夺马的想法,哼哼,只要本将军看上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这时楼上下来十几个带着兵器的劲装大汉,个个高大威猛、精神抖擞。走起路来步伐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他们往大堂里环视一番,便到门口行动有序的整理马匹和马车。当看到马厩里的绿斗篷身上时,十分警惕但没有任何动作。鸿钧和易禾进来的时候倒是注意过马棚那些钉着马掌咬着衔铁的马匹,却不曾看见马车。那朱漆的四驾马车,用珠珞装饰,车顶八角分别挂着八盏琉璃防风灯,端的是豪华张扬。
绿斗篷却视若无睹,他照料完自己的马仍旧回到桌前低头饮茶。过一会儿,楼上响起一阵“叮叮当当”铁链的撞击声,接着一前一后下来两个年轻男子,前一个华服玉冠,形容俊美,贵气逼人。后一个却是镣铐加身,衣衫虽整洁却粘着斑驳血迹。他委顿的任前面的男子拉着一只手,拖着拇指粗的锁链垂头走着,待到门口他忽然抬起头来。
好漂亮的少年!大堂里凡看到他脸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睁大眼睛。仿佛心跳都漏跳了一拍,一瞬间痴迷了。华服男子见状不悦的哼了一声,把人拉过来死死控在怀里,不让人看到他的脸。易禾回过神伏在鸿钧耳边悄悄道:“你知道这两人是谁?穿锦袍的是南郡王,那个被锁的叫万俊骄阳,外号 ‘蓝星狼蛛’,江湖上多少人垂涎的美人哦!看他们那个样子,传闻南郡王是个断袖,我的乖乖!了不得。”
天上已飘起了细细的雪花,那十几个汉子肃立着,领头的虬髯大汉上前道:“禀公子,已准备妥当。”郡王嗯了一声,将怀里的少年打横抱起,一只脚刚跨出门槛,突然强风袭来,眼前绿影晃过,怀里便空了。他惊诧之下连忙挥拳击去,竟发现四肢酸麻无力。只这一慢,众人就觉的眼一眨还没看清怎么动的手,少年已被原本静坐在门口的绿斗篷带到了大堂的另一角。郡王沉下脸,眼中蓄满怒气,他手一挥,那十几个大汉迅速冲进来将二人团团围住。他不怒反笑,哼道:“有趣!敢从爷手里抢人!”他对着虬髯大汉命令道:“好好招待他,记得留活口。”闻言那十几个汉子一拥而上,手中兵器冷光骤现将人围得密不透风。绿斗篷见状,行动如闪电,瞬间解下斗篷绞成鞭,呼呼舞动成环状,如一条盘旋的巨蛇将二人环绕在内。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操起竹筒里的筷子就掷,他下手既快又准,一筷下去穿肉透骨。那些汉子避之不及均被筷子射伤,攻势立减。他趁机将少年安置到角落的桌子上,欺身反攻,鞭子带着内劲,扫过的是人,皮开肉绽;是东西,粉身碎骨。幸亏大堂里的人早已躲开,未被殃及。几十个回合后那人行动渐缓,群汉立时将他圈住,十几柄锋利的刀剑齐齐对准他的腹背,眼看就要把他刺成个血人,说时迟实则快,那人旋转如陀螺,手中鞭子立时绞束成棍,随着他不停的转动,明明用布料弄成的棍子磕上群汉的兵器,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空中登时火星乱蹦,群汉只觉那力道似泰山压顶,登时虎口迸裂,手上兵器便不听使唤的飞了出去。再打了不过一盏茶功夫,群汉就显出败象。那人一边与之周旋一边抽空替少年解开被制穴道和镣铐,甚至还顺带查看了少年身上的伤势。他步伐诡异,行动如风,只让人看到一抹绿影。倒是那少年被他扒了上身的衣服,露出鞭痕交错血肉模糊的后背,以及布满淤青吻痕的脖子、胸膛、手臂。
“被上了。”那人声音低哑的说了一句,把从隔壁桌上捞来的白干倾洒在他身上。
少年脸色顿时青红交错,拉起衣衫嚷道:“当我愿意啊!哼,被畜牲咬了,什么办法!”那人闻言闷哼一笑,少年羞恼的咬牙瞪眼,越发显得灿若春花,让人目眩神迷。
“骄阳,你竟敢这样辱骂本王!”郡王本已暴怒,此情此景更刺激了他。喝道:“一群废物,通通闪开!” 说着抽出腰中软剑,以迅雷之势疾刺那人周身要害,招招致命。那人既要顾及少年,又要防备群汉攻击,避无可避,他将手中布棍笔直朝上掷出,仅以双手与郡王肉搏。那棍子到了半空散开成原状,落到少年身上,正好将他裹住。领头的虬髯汉见那人被郡王拖住,急忙奔去擒拿少年,手刚触到斗篷,立刻哀号一声滚到在地,再瞧那只手已然皮肉腐烂!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其他人见状哪里还敢再碰。只将人围住,再不敢大意。
这边酣战的二人,险象环生。眼见着剑要刺穿心脏,那人却幽灵般转到郡王后背,屈指成勾伸向他咽喉;郡王如鱼滑溜,脱了他手指反手一剑差点砍掉他的手臂,那人势如铁板倒地堪堪躲过,仅以单掌撑地,身体如弹簧般跃离地面,自半空发动双足连环踢向郡王胸腹……每一招看似要击中却总被对方化解反攻,这一来一去,让观战的人紧张万分,眼都不敢眨一下。饶是这样还是不能完全看清二人的招式,二人动作愈来愈快,到最后青白两个身影搅在一起缭乱又模糊。大堂里气流涌动,刮到脸上火辣辣的。再看那桌椅大多被打的粉碎,易禾摇头道:“你看,打就打吧,非要把东西都打个粉碎。”鸿钧道:“此人步法诡异,内劲深厚。很是了得了,是那一派的?”易禾皱眉道:“惭愧,我看了半天竟是毫无头绪。不过瞧他与蓝星狼蛛念熟的模样,八九不离十应是西魔教的人。”两人分神聊天之迹,那边“波兹”一声,郡王与那人已经错身跳开。众人这才看清那人原来是个姑娘。穿一身暗绿宽领短装,高挑纤瘦,不胜单薄 。盈盈不足一握的腰上系着手掌宽的棕黄皮带,钉着一排铜环,环上参差不齐的挂着几个小牛皮袋、一个小水囊、三个箭壶。修长的双腿上套着一双棕黄色缀流苏的牛皮筒靴,左边靴子里露出插着把青玉手柄的匕首。再看她背上,背着把三尺左右木制的船型器物,菩提叶形的船身,尾端延伸着长向上弯曲的颈,固定于船板的十三根金弦用红丝绳拴于弯曲的颈上并有红丝穗下垂,犹如一张多弦的猎弓。她的右臂血流如注,被刺穿的手臂森然见骨。郡王跳开后蹬蹬蹬向后倒退了几步,身形摇晃,倚着身后的柜台才勉强站稳。女子清冷的双眸扫过堂中众人,心念一动,双手取下背上器物立在桌上,淌血的手往皮袋里抓把粉末,一掌拍在弦上,配以左手五指灵动拨弦,堂内响起一阵低沉浑厚的琴音。她动作迅速一气呵成,琴音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还未反应过来,只觉的空气变得刺鼻难闻,身体便绵软倒地了。易禾趴在桌边朝鸿钧挤挤眼,鸿钧也对他挑挑眉。两人均知道对方没有中招,都装作无力的样子继续看戏。
那女子随手拎起一坛子白酒倒在臂上清洗伤口,问那少年:“骄阳,恢复力气了吗?”少年摇头道:“要解药。”
郡王歪倒在地上,阴鸷的盯着少年:“骄阳,你想逃到哪里去?纵然是天边我也会把你抓回来的。”
少年听了冷哼一声,却不理他。女子处理好自己的伤,对少年道:“骄阳,有别事先走,成钥在前面巨峰山,阿哈尔给你骑。”她说着往外走,到门口停下,问:“这人?”
少年慢吞吞的走近郡王,郡王如狼似虎的看着少年,一副饥渴焦躁的神情,沙哑的嗓子发出磁性迷幻的声音:“骄阳,宝贝!别离开我。来,过来!”少年厌恶的瞪着他,狠狠的踹他几脚,骂道:“闭嘴!你这个疯狗、下流没品、无耻色胚,叫你强上我!”他顿了一下,忽又魅惑的笑道,“王八蛋,想抓我是吧?大爷在摩岩崖等着你!有本事你就来!”郡王被他又骂又踢,丝毫不恼反哈哈大笑。见骄阳因用力脸颊嫣红,樱口微喘,愈发显得娇艳欲滴的模样。不禁心猿意马,浑身发热,想身手抱他,实在浑身上下使不出一丁点力气,才悻悻作罢。
女子从马车里扯出张毛毯,站在门口打个胡哨,那匹叫阿哈尔马立刻走过来,它认得骄阳,亲昵的挨着他喷鼻息。女子将毛毯铺在马鞍上,把骄阳安顿好,又拍拍阿哈尔在它耳边咕噜几句。阿哈尔扬蹄嘶鸣一声,转身冲出客栈,似离弦之箭奔驰上官道,不一会便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女子站在门口不动,倚着门框兀自垂头出神。鸿钧看到雪花飘落到她用珠冠高束的发上、淡淡的眉毛上、卷翘的长睫上、最后融化成一粒粒晶莹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有一颗恰好停留在眼角绽放的花朵上。而她呵出的淡淡气息似清晨弥漫的雾气,衬托得整张脸如梦似幻,清昳如仙。然后他听见旁边易禾喃喃的叨念着什么。待要发问,见那女子已收神欲走,想到马已走脱,不能连人也得不到,脑中不及多想,身体本能的要去阻拦。不曾想,半路里伸出一只手拦了一拦,却是易禾。再看,那女子已踏雪而去。
他不满道:“你拦我做什么?”
易禾呵呵笑道:“你是强盗吧?连人带马一个都不放过?”
鸿钧挑眉:“你有意见?还是你也有想法?”
易禾冷笑:“我就是有想法也不会独自一人去会她,你我未必是她对手。而且,你不觉得此女非常诡异?
鸿钧回想方才那一幕,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女子的面容,满脑袋里都是那开得极妖艳的蓝紫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