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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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嘉宝十一年。京城。六月初二。
黑云蔽日，雷声低隆，狂风肆虐，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原本街上挤满的人已经散去，不少商家也关了店铺的门窗，以待雨歇。
夏日的雨来的极快，雨点如豆，啪啪砸到地上，和地上的黄土搅合在一起，活成混浊的泥水四处横流。
雨下的疾，天色也暗，十步以外的事物都让人看不甚清楚。
空荡荡的街上，只有一个灰衣人撑着伞往如意当方向走去。
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生的也算英俊，但嘴角一勾就显出难掩的痞气来。他身着灰色的袍子，不是什么好料子，一眼就看得出的粗糙。衣服下摆被雨淋的湿透还沾满了黄泥，鞋子更不用说。
而他手里撑着的伞，是断了两根伞骨的。
一个调皮的孩童躲在如意当的屋檐下玩泥巴，他的手并不灵巧，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不怎么灵巧。他捏了很多分不清是猪还是狗的小动物排成一排放在那里炫耀。
而他炫耀的唯一的对象是个撑了把破伞的灰衣男人。
“喂，穷鬼！你可知小爷我捏的是什么？”男孩沾满泥巴的手指指着最外头的那个作品。
这灰衣男人生的高大，男孩需仰起头颅才能对着他的脸来讲话。
灰衣男人故意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来，犹犹豫豫的说道：“呃，依小人看这，这恐怕是只老虎。”
男孩欢喜的直拍手，说道：“哈哈，是了是了，就是一只老虎！”
说着他又指着其他几团东倒西歪的泥巴问：“这些呢？”
灰衣男人似是思索了半晌，才说道：“可是猎犬？”
男孩转转眼珠又笑道：“确实是的。”
灰衣男人又说道：“只是这猎犬大约有些不妥。”
男孩忙问道：“哪里不妥了？”
灰衣男人笑道：“有句俗话说：好狗不挡道啊。可是……”
男人话还没说完，男孩就已听的明白。他整个人跳起来朝男人扑了过来，直把男人撞了个趔趄，雨伞也跌落地上。
男孩不顾倾盆大雨淋的人睁不开眼，挥舞着拳头朝男人砸去口中也嚷嚷个不停。
男人倒是不在意浑身被淋的湿透，对挂在他身上撒泼的男孩也没看一眼。
因为，如意当的门开了。
灰衣男人眼也不眨的看着如意当的大门。
如意当的门大大敞开，门里站着一个人。
两人相距约有五步，灰衣男人目力极佳，即使下着这么大的雨，他也能看清楚对面那人的面貌。
对面的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眉如利剑目似点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少年金冠束发，头戴一碧玉抹额，他穿了件浅青色袍子，极普通的样子。但那确实是苏州云锦缎，这种料子一年仅织得出十匹，全部是要送进宫的贡品，钱再多也是买不到的。
他就那么站着那里，也不开口，整个人懒懒散散的样子，是京城中常见的纨绔子弟。
在灰衣男人打量这少年的时候，少年显然也在看着他。
当然，他也看到那个一直扑腾个不停的男孩。
“之行！过来。”少年说道。
张牙舞爪的男孩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的回过头，一步一步的往少年身边蹭了过去。
灰衣男人看的有趣，刚刚像只小老虎的男孩，立刻变成可怜兮兮的猫。
锦衣少年朝男人一拱手，笑道：“幼弟顽劣，在下代为赔罪了。”
灰衣男人也笑道：“是我出言冒犯了小公子，该我赔罪才是。”
锦衣少年低头看了眼那个叫‘之行’的泥猴，之行委委屈屈的说：“他骂我是狗……”
锦衣少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道：“弄的一身泥，回去把祖训抄十遍。”
“啊！”之行叫道，“我……”
那锦衣少年看了之行一眼，之行缩缩脖子说道：“十遍就十遍。”
灰衣男人兴味盎然的看着这兄长教训弟弟的一幕，连自己站在雨中被浇的湿透也浑然不在意。他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目光从锦衣少年缠在手腕上的黄翡貔貅上一掠而过。
锦衣少年似是觉察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说道：“在下夏之谨。”
灰衣男人吃惊道：“啊！你可是……”他的话只说一半就不在往下说了。
夏之谨点点头。
灰衣男人大笑道：“果然！果然！”他连道两个‘果然’，走进两大步，猛一抱拳道：“在下李言。”
夏之谨挑起嘴角笑道：“幸会。”
京城有著名的三当：悦然、随心、如意。
悦然当只收珠宝首饰古玩字画，随心当只做外地人的生意，而如意当则全部都是死当。
据说这三家当铺的老板其实是一个人，此人富可敌国，英俊潇洒，有十八房小妾……
不过谁都没见过这当铺老板，这些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揣测，成了京城闲人们茶余饭后的玩笑话罢了。
李言到如意当却不是为了典当。他当然是知道如意当的规矩的——死当。
东西只要进了如意当，不管你出的价钱多高，也再无赎回可能。
但他还是来了。
他来是为了取一样东西。是他自己送进当铺的东西。
那是一柄剑。
剑长三尺，剑锋已钝。
剑柄处缠绕着破烂的布条，而剑身有几处明显的断痕。这剑看起来岌岌可危，随便一块豆腐都能让它断成几截。
这是一柄用了很多年的剑。
决定要舍弃一样东西的时候，人大约都是很随意的，毫不心疼。但是你想找回，却是比登天还难。
李言先前并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到如意当去了不下十次，每次都无功而返。
但这次，他的运气实在是不错。
因为规矩总拿一些人没有办法。而夏之谨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李言紧紧握着手里的剑，眼也不眨。
夏之谨站在他身后，问道：“你要的就是这把剑？”
李言说道：“就是它！”他语气似是沉重万分，但他的眼睛却亮的像寒夜里的星星。
夏之谨伸出食指拂过剑刃，这剑确实很钝，他手指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并未见血。他道：“不管有什么原因，都不该把自己的剑送进当铺里。”
李言叹气道：“那时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再会用到剑。可惜，我错了。”
让一个男人承认自己错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对李言这样的男人来说。
夏之谨目光灼灼，说道：“这世上并没有什么是一辈子不变的。”
李言笑道：“我也才知道，确实是如此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