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尽前尘》朝如青丝暮城雪

1、获救

　　日渐西斜，树丛里暗影叠叠，一方水池上荡着一抹霞光，水色粼粼，有黄叶随风盘旋而落，打在池水上带出层层涟漪。一身紫衣的杜若用左手紧紧捂着胸口，蓦地跌坐在了水池旁，右手上拿着的剑锵然落地，颓然如她。缓缓地，杜若将左手从胸口移开，一片鲜红晕染在紫色的衣襟上，蓦然触目！

　　杜若淡漠地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尘污满面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她伸出手，纤长的手指触在水中，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水痕，猛地，她将水掬起迅速拍在脸上，如此几次，杜若忽感胸口一阵绞痛，力气不支的她不得不将手放下，水从她的额头、鼻梁、脸颊上滚落，滚至下颔在一滴一滴滴落在水边，一滴一滴，都和着暗红的血色。

　　杜若无力地笑了笑，满脸的水渍显得一片清冷，洗净的面容上眉目静秀如画，然而脸色却惨白如死，她静静地看着那从她脸颊上滚落的和着血污的水滴。

　　那血，有她的，亦有旁人的。

　　胸口又是一阵绞痛，那痛感竟越来越强，最初负伤时不过是一阵麻，而此时那一阵阵疼痛像是沿着筋骨一路传至四肢百骸，痛得连呼吸都是紊乱。杜若将手狠狠攥起，脑海中除了无处不在的疼痛外渐渐一片空白，她无力的阖上眼睛，好想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过去。

　　真不愧是墨煌派的掌门人……这……是要死了么？

　　然而却似猛然一惊，杜若蓦地睁开双眸，狠狠地一蹙眉，而后猛地握住剑柄将剑拄在地上，一点一点支撑着自己站起，踉跄地向前走去。

　　便是死也要回星煞门再死，也要将药给了苏策之后再死……

　　杜若强撑着走下去，脚下踏着枯叶，“沙沙”的声音如同挣扎，却终是视线模糊，膝下一软，整个人委于地上，仿佛是不甘，她拼命伸出手，经年往事，起落如潮，在她脑海中不断翻滚，而她却什么也握不住……

　　苏策……苏策……

　　终是不再挣扎，杜若微微阖眼，如玉的容颜，笑意轻缈。

　　而此时，恍惚间，杜若忽觉得半个身子腾空而起，谁的手臂拦住了她的肩让她靠在一方温暖的地方，她抬起沉沉的眼睑，模糊间看见了白色的衣袖，她顺着那人的衣袖看至那人的肩头，却再也无力抬首看清那人的面容。

　　“苏策？”低声，轻唤，杜若想抬起手触摸那人的脸颊，然而手抬到半途中还是一落打在了那人的手上。

　　“ 苏策，药在我怀中，”攒足了力气，杜若握住了对方的手，缓缓低声，“你……一定要……记得用……”

　　尽力将话说完，杜若靠在那温暖的怀中，终觉一切安然，禁不住一阖眼，便没了知觉。

　　静静地看着昏睡在自己怀中的女子，那身着白衣的人蓦地将她拥在怀中，侧脸偎在她的发髻上，指节分明的手拭过她脸上的水渍。

　　“你还是这般没长进，胆子越来越大，居然敢在各大门派齐聚泽渊庄时来偷墨煌派的龙血霰！”

　　一个男子的声音，清朗如风，吹过杜若的耳畔，那声音中有叹息，有心疼，隐约还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和怕再失去的忧心，百感交集……

　　*
　　有凉意由肩头一点一点浸入身体，杜若下意识地缩了缩，将滑至胸口的被褥向上拉了拉，丝丝暖意蓦然笼住肩膀。

　　被褥？怎么……会有被褥？

　　意识渐渐清晰，杜若缓缓抬起沉沉的眼睑，目之所及处都是凹凸不平的岩壁，阴暗湿冷，只是自己所睡的床榻前，炭火燃得正旺，将这个岩洞照得明暗不定，杜若缓缓坐起，被褥从她身上滑下，她方看到自己仍穿着那件紫衣，衣襟处一片暗红的血色，胸口处却不再那么疼了，只隐隐地有些刺痛，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杜若忽想起自己意识模糊之前好似有人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抱起。

　　“苏策？”杜若双眉微蹙，疑惑地唤了一声，她看向四周，不过是如卧房一般大小的岩洞，却看不到洞口在哪，且除了自己以外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床榻的侧面放了一张圆木桌，上面还有一些东西。

　　杜若掀开被褥起身走到木桌前，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静静地立在桌边，瓷瓶下压着一张信笺，杜若抽出信笺，上面刚劲的小楷明显出自男人之手：

　　姑娘之伤触及性命，在下不得已为姑娘敷药疗伤，冒犯之处望姑娘原谅。姑娘看到此信之时必是伤已大好，再无大碍，但切记伤口完全愈合前不可动气，此白瓶中是上好的金疮药，于姑娘之伤有益，望姑娘收下。

　　杜若蹙着眉将信笺放下，困惑地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白瓷瓶。

　　姑娘？这么说救自己的人不是苏策而是个陌生人，那么……

　　蓦地想起了什么，杜若一惊，手向怀中摸索过去，指尖碰到尖尖的一角后迅速将整个东西都拿了出来。

　　那是个略长于手掌的红色木盒，盒身狭长，杜若急忙打开木盒，看见木盒里的东西时陡然舒了一口气。

　　药还在……

　　那木盒里一段白色绸缎上放着三粒药丸，一粒白如雪，一粒黑似墨，一粒红比血。这三粒药丸是执掌半个江湖的墨煌派的独门灵药，名为龙血霰，据说此药每一粒都可解万毒疗千伤，延年益寿，是可以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药，三粒同用，数百种疑难之症皆可根除，只是此药药方只由墨煌派掌门人一代代传下，且此药需经之以四时之风霜雨露，快则一年，慢则数年才能制成，所以一粒药千金难求，却整个武林趋之若鹜。

　　药还在……杜若将木盒合上重新放入怀中。看来救自己的人意图不在这副药上。

　　杜若低声微叹，却不知是放心还是疑虑，她看见白瓷瓶的一侧放着一件叠好的衣裙，紫色的衣料，簇新的光泽，衣服上面同样放着一张信笺：

　　姑娘身上之衣已染血垢，不吉，在下不便为姑娘清洗衣物，遂新置一件，望姑娘喜欢。

　　手禁不住向那件新衣上触去，那纯紫的衣色与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就连衣料的质感和自己的衣服都是那般相像。杜若缓缓摇首，这个人不但救了自己还如此细心，他……究竟是谁，究竟想要做什么？

　　杜若看着四周，这不大的岩洞唯一的奇怪之处就是没有洞口，只怕是哪里有什么暗道，难道是墨煌派的人看出了自己的身份，要拿自己做要挟？看也不像啊，墨煌派与星煞门势不两立，如若真是墨煌派的人，怎么可能会如此厚待星煞门的人，又怎么会不把自己的灵药取走？

　　终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杜若一叹，将信笺放下，然而手刚落至一半才发现信笺后面也有字迹，她将信笺翻了过来：

　　姑娘发上所戴玉簪甚为精致，在下一时喜欢便拿去把玩，未经姑娘同意，请姑娘包涵。

　　杜若一怔，缓缓抬起发颤的手想触到自己的发髻，才发觉自己的长发早已散落，披在两肩，她的手在发上顿了顿，而后沿着青丝一路滑下，另一只拿着信笺的手微微颤了颤，五指陡然一紧，信笺被攥进手中。

　　一阖眼，五指再松开，信笺滑过指尖，飘落在桌上，杜若终是一笑，一笑如风散。

　　子恪哥哥，我把幼时你送我的发簪也弄丢了，我把与旧时的最后一点关联也弄丢了……

　　一叹零落，杜若摇了摇首，抬眼看向桌子的另一端，她的剑正静静地横放在那里，剑端指着她，剑柄指着对面的岩壁。

　　杜若走了过去，才看到剑下也压着一张信笺：

　　在下知姑娘必不愿留在此处，遂以剑为姑娘指路，剑柄直指处之上一臂长有暗门机括，出洞西行十里，四周之景便为姑娘所熟悉。

　　看着信笺，杜若一怔，秀眉越蹙越紧，她已实在想不出救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又为何要为自己做这一切。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这只是一个好心人，单纯地想救自己？

　　杜若侧首想了想，而后放下信笺拿起剑，走到岩壁前大概探了一下高度果然触到一个机括，她猛地将机括按了下去，一声“轰隆”，巨石相擦的声音，伴着灰尘簌簌落下，石门隆隆而开，待一切静止，声音归于沉寂时，杜若的身前是一个打开的洞口，通过长长的甬道可以看到外面明媚的阳光。

　　他没有骗我……杜若抬首看了一眼四周，而后迈步准备走出去，却忽又顿住了，她回身看了看岩洞，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桌子上，她再次走到桌子旁，退下身上的旧衣，着上了那件新衣，又将金疮药收在怀中。

　　多谢了，他日我必再来这里报答救命之恩。

　　浅浅一笑，杜若转身走出岩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