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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光阴 ...

  •   听着纪晗不太顺畅的讲述,邢海燕渐渐理清了思路。她知道周志飞是纪晗相亲所见的第三人,却没想到他们在Y省见过面,见了面后居然就那么两地相隔地开始了。
      眼看半年的期限将近,燕子忍不住开口:“你就真为了钱把自个儿搭进去?”
      纪晗笑笑说:“幸亏有他。”
      “你是有多想要那一百万啊?”
      “你说,范进是有多想中举啊?”
      邢海燕瞪她一眼,低头在桌上找笔,手边的东西被她拿起来又放下,一件件摔得哐哐作响。“姑娘,你自己掂量掂量这事儿,你不能光为别人活着!说得矫情点儿,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纪晗把她落在自己桌上的笔递回去,燕子的意思她明白,可是然然、姐姐、母亲,他们每个人都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你说咱姐,咱妈能依你么?”邢海燕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新社会了,还带卖儿卖女的?”
      纪晗扭回头说:“所以啊……我一直拖着,不敢把周医生领回去见她们。”

      下了班,她们仍是一道回家。往地铁站去的路上,纪晗看见身边不时有附近高中的孩子经过,人群里夹杂着一对对少年情侣。
      “别盯着人看了,那俩孩子都脸红了。”邢海燕拽拽纪晗的胳膊。
      她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心里多少有点儿羡慕,能干干净净地谈场恋爱多不容易。
      “诶,我赌你不能为老周舍了丁冉。”燕子小声咕哝:“我知道你喜欢他。”
      “他喜欢别人。”纪晗淡淡地接了一句。
      “谁?!”
      “可能分手了,可能在国外,也可能过世了,我不知道,但是我能觉出来。”从那天在机场分开后,她没再接触过丁冉,凭着他趁热打铁的一腔冲动维系起来的关系,怎么想都岌岌可危。纪晗突然问了一句:“燕子,你看过《笑傲江湖》吧?”
      “嗯,怎么了?”
      “你觉不觉得,盈盈一直是个局外人,就算她嫁了令狐冲。”
      “令狐冲喜欢她吧?”
      “大师兄喜欢的是小师妹,不管他娶了谁,不管幸不幸福,他喜欢的就只是当初那个和他练冲灵剑法的小师妹。”
      “你是说,你就好比……”邢海燕恍然。
      “我是说,丁冉就好比令狐冲。”
      “那怎么办?”
      “没办法,他要变成张无忌,也就不可爱了。”纪晗说着,嘴角有一点点笑容绽出来。

      一天天的,纪晗周遭的一切变得愈加厚重,衣着,寒意,还有她的心情。
      十一点,她从税务局出来,头顶上依旧是阴云密布,天桥上的人影都在瑟瑟发抖,冬天已近在咫尺了。
      纪晗站在路边准备打车回单位,刚要招手拦下一辆空车,身边就出现了一对拎着x光片相互搀扶的老人;再要招手,又出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一次次地伸手放下,伸手放下,她在寒风里跺着脚,不时地拉一拉衣领,便宜真是占不得,还不如别贪图报销车费自己坐地铁来得方便。
      刚要转身,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停在纪晗面前。
      徐靖远放下车窗,笑呵呵地歪头说:“回启华?我捎你。”他见她直抽鼻涕,伸手把暖风调大,“开大点儿,给你化化冻!”
      纪晗感激地笑笑。
      车到启华附近,因为前方发生事故,整条路拥堵不堪。徐靖远问:“着急回去么?先把饭吃了,省得一会儿还得再出来。”他不等纪晗反驳,直接把车拐进了巷子。
      不远处正是纪晗和周志飞经常见面的咖啡馆。她问了一句:“不是去‘迁三’吧?”
      徐靖远一愣,打了灯靠边停车,“我就知道那儿清静,还真不知道叫什么。”他对咖啡糕点向来没什么兴趣,约纪晗来只是为了聊聊天。
      等餐点送上来,徐靖远忽然毫无上下文地问:“丁冉带你来过?”
      “没……”一点点面包渣呛进了嗓子,纪晗半天咳不出来。
      徐靖远递张纸巾给她,望着她面前的咖啡,牛角面包和巧克力酱解释道:“这儿偏,知道的人不多。丁冉说这家的牛角面包好,咖啡也不错。”
      “我……咳咳” 纪晗边咳边说,“我跟……别人来过。”
      徐工没再追问,直上主题,“最近不顺吧?”动力十七层的传闻自然会飘到十五层,他是知情人,却不便站出来说些什么。
      “没有,挺好的。”
      徐靖远习惯性地推推眼镜,“你挂相儿,都在脸上写着呢。”
      纪晗转过头对着玻璃上的人影看,不知道自己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十一之后,他一直不在启华。境外上市本来就是大动作,又是法兰克福证交所,咱们公司还是找的D事务所做IPO,丁冉在那儿干过,大事儿小事儿都得找他。”
      纪晗转回脸,很不自然地在椅子上轻轻动了动,“我听说了。”
      “他现在……顾不上别的。”徐靖远喝了口饮料,清了清嗓子,“丁冉大老远把接你回来,就没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徐工摇摇头,突然感慨起来:“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该见的也见过了,该经的也经过了,老是觉得不等个谁、不盼个谁,这日子都不知该怎么打发下去了。”
      每每想起丁冉和姚蘅的过去,徐靖远总是觉得,时至今日不管是局里的,还是局外的,好像都还没太明白。他相信丁冉喜欢纪晗,而且绝不是因为她长了一双同样好看的眼睛,可是这喜欢里却掺着报复,故人犯的错,怨气还在了她头上。或许,丁冉从来就没有挣脱过姚蘅,她只不过是在他眼前消失了。
      有时候,徐靖远会问自己,如果当时她们是一起出现的,丁冉会选谁,姚蘅还是纪晗?此时的他仍然没有答案,就只是已然后悔给丁冉讲过纪晗和小叶那一段似是而非的八卦了。当时,他没想到今天的后果,丁冉也没有。果然,“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徐靖远不知道他们今后又会怎样。
      “纪晗,你多给他点儿时间吧。”

      丁冉回到启华的时候,B座门口几棵大树的叶子全都掉光了。上午的一场大风把天空吹得过分的明朗,下午例会结束,他瞥见西天,夕阳烧得正旺。
      回到十七层,启华动力负责N省碳化硅项目的经理已经等在门口。跟着丁冉进了办公室,那人习惯性地诌出几句谄媚的言辞,却撞上丁冉杀气腾腾的眼神。
      “拣重点说吧。”
      项目经理把嘴里憋着的马屁合着口水咽回肚里,简短地介绍了目前的进展,也多次直接或是间接地提及了纪晗。
      Tina送咖啡进来,正听见他们讨论派去N省做Due Diligence的人选。
      项目经理说,赵哲目前在家安胎,她是高龄产妇比较注意,现在的工作全由彭雨负责,她的意思还是让纪晗过去,项目不复杂她可以应付。当然,如果丁总觉得不合适我们再找其他人,或者彭雨亲自去。
      丁冉说,这个项目原定十月开始,你们动力没人了?我不盯着就拖来拖去拖到这会儿?项目再小,也是公司的计划,抓紧时间,年底前落实!他借机撒了些邪火,把人灰头土脸地打发走了。
      看罢热闹,Tina放下咖啡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被丁冉叫住:“把碳化硅项目的所有文件整理一份给我,然后再把动力去N省的会计给我叫来。”
      “是叫……”Tina装傻。
      丁冉不耐烦地把手里的咖啡杯墩在桌子上,褐色的液体溅出了两滴。
      她缩了下脖子,不敢再惹他,识趣地去给纪晗打电话。

      丁冉翻起桌上的文件,越看越是心烦,骂了句脏话,把文件夹甩在一旁。
      自机场一别,他再没见过纪晗。如果她能像别人那样跟他纠缠不清,或是伸手过来讨要,他们的关系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咸不淡。他以为带她从G镇回来,这一路自己已经做得很明显了,可是她连个台阶都不肯给他,硬是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他,等着他义无返顾,等着他自己取舍。
      一个比一个狠!
      等,是件多安全感的事儿。
      那时候,他一厢情愿地等姚蘅回心转意,把守候埋进光阴里,一猛子扎下去就是这么多年。或许,没有哪一种爱是不求回报的吧,哪怕父母爱子女,哪怕信徒爱神明。现在,他都不敢回头去看看,姚蘅站在那儿究竟是对着他哭,还是对着他笑。
      丁冉看着铺散在桌上的文件,忽然间觉得似曾相识。在类似的某个场景里,他对自己说过,我在等,在等自己确认,确认你是一个值得被等待的等待。

      纪晗敲敲门,进了办公室叫了声“丁总”就一声不吭地在门前站着。她并不往前,眼神定定地停在他眼睛以下,下巴以上的位置。
      他瘦了,脸上的线条更硬了,但是整个人好像有了些温度,不再是她初次踏进这间办公室时见到的那个冷冰冰的丁冉了。
      “纪晗……”丁冉开了口,却没有要谈N省的项目。在Y省独处的时候,他们之间悬殊的地位可以被模糊带过,可是一回到启华,距离就被人为地拉开,在这样的关系里被动的终究是她,“要是离开启华,你愿意吗?”
      “回庆泰?还是去N省?”
      丁冉愣了一下,凝神看她,“N省的项目小,有个三五天就足够了。我是说,彻底离开启华。”
      纪晗沉默了片刻,她明白,丁冉就像个圆心,放射出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同心圆,她被圈进一个,却不能被圈进第二个,的三个……
      丁冉从办公桌后面转出来,起身太急,带着桌上的两张纸飘飘悠悠地落到地上。他走近几步看她,觉得她一双眼里像是有一层层的水漫上来。
      纪晗眨了眨眼,把目光落定在丁冉的眼睛上,轻轻地说:“愿意。”
      柔柔的两个字重得压人,丁冉心里隐隐的不是滋味,他解释着,语句艰难,“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去我朋友的公司,待遇不会比启华差。”
      她转开眼神,勉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还是你想回学校当老师?我想办法帮你。别留在启华了,你跟我的关系,吃亏的只能是你……”
      纪晗的嘴角浅浅地弯了弯,却不像是笑,“您跟我有关系?”
      “你要想有,今天就有。”丁冉的眼神里不自知地又露出了诱惑和放肆。
      真致命,他从第一次见到她就是这样的眼神。那双眼睛实在好看,总是叫她不得不多看两眼,就像在看只有童话里才有的完美结局。
      丁冉注意着到纪晗稍稍抬了抬眼睫,眼神散着。
      “你要考虑,还是要比较?”他觉得嗓子发干,干到仿佛有把火在烧。
      她不答话,和他僵持着,死局一样。
      过了很久,丁冉的手机开始在桌子上震。他没理,又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去拉她,哪怕她甩开自己也好,起码好过这样得不到任何回应。
      纪晗往后退了一步。
      他小心地和她保持着一线的距离,心里软软的,一片疼。她不让他靠近,他就停着;她不给他答复,他就等着。
      震铃不厌其烦地响,一遍又一遍。
      纪晗终于说:“丁总,接电话吧。”
      她转身去开门,丁冉犹豫了一下没有从背后拢住她,另一手却紧跟着盖上了她握在门把的手上。那个瞬间,她周身空荡荡的,脚下踩的都不像是实地。有个疑似“爱情”的东西扯住了她的衣角,她却想要落荒而逃——我不当别人爱情的祭品,我不也愿意自己是你不得已才做的选择。
      丁冉还想说什么,纪晗已经向下转动了把手。
      门应声而开。
      对面是Tina那张娇美的脸,她看见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看见一上一下叠在门把上的手。
      三个人各自愣了片刻。
      Tina退回自己的位置;纪晗抽出手,往走廊去了;丁冉停在那儿,终究没有追上去。

      走出启华B座的大门,有个形迹可疑的中年女人迎上丁冉,她凑进他问道:“先生,看相吗?”
      他黑着脸,不理不睬,边走边拨徐靖远的电话,“走了么?今天我车停驶……”
      “问事业,问金钱,问爱情,问姻缘……”女人不屈不挠地追上来,不停地说着。
      丁冉盯着她,“脸色都不会看,还会看相?”
      那女人悻悻地离开之后,他伸手去拿烟,烟盒已经空了。
      他迷茫地站在路口,看这座城在夜晚时分的浮光、流岚、繁华、迷乱。一辆辆车唰唰地从他身边驶过,带着令人心悸的风声,车头灯的光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合上车门,丁冉迫不及待地问徐靖远:“有烟吗?”
      “你不一直不抽我的烟么。”
      “嗯。”丁冉放下车窗,一阵冷风吹过来,几个塑料袋在地上打着旋儿。
      “没烟也不用抽尾气呀。”徐靖远把车窗合上,“后座大衣兜里呢,顺便给我掏一根。”
      丁冉阴着脸不动。徐工一眼一眼不停地瞟他。
      “看路。”丁冉说。
      徐靖远不屑地嘁了一声,“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啊?”
      “没有。”
      “硬憋着,硬扛着,转回头跟兄弟们吹牛逼的事儿我也干过。”他套不出丁冉的实话,索性自己转移了话题,“最近还走么?”
      “走,圣诞回来,新年之后还得走。”

      徐靖远把车开进小区,停在丁冉家楼下,递了支烟给他,“你这次回来,是为了表白吧?”
      丁冉拧着个眉头看他。
      “就想跟我说这个?”
      “上去再说。”丁冉默认。
      “我自己都穷途末路了,哪儿还能给你指点迷津啊。”徐靖远倚在车门上不挪窝,耗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询问:“拒绝你了?”
      “跑了。”
      “你没追上去?”
      “没有。”
      “那你赖谁?!”徐靖远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句,该!“丁总,你是过来人,别的姑娘你怎么弄上手的?别告我刚消停了几个月,下一步该干嘛就得我教你了!”
      “你……”丁冉欲言又止,他难得在徐靖远面前支吾一回,结结巴巴地问:“行么?她跟……她跟别人不一样。”
      “跟别人不一样……”徐工点起烟,抽了两口,抬眼看他,“那跟姚蘅一样么?”
      丁冉长出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又缓缓睁开。
      “还有一特传统的游戏,比上回‘娶一个,杀一个,睡一个’还残酷……”
      “不玩儿!”丁冉不等他说完就直接答道。
      徐靖远笑笑,继续说下去:“要是姚蘅和宫女儿一起掉河里,你救哪个?”
      丁冉瞪着他,到底还是骂了一句。
      “我知道你救姚蘅,一定的。这没什么,关键是……你打算跟小宫女儿同生共死,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沉下去?我早就说了,你躲不了,这是命,你命里注定,在劫难逃。”他拍拍丁冉的肩膀,上车前,回头冲他一笑,“我不再劝了,好好问问自己,你惦记的到底是哪个。娘娘里头,还分东宫西宫呢。”徐靖远能做的已经都做了,他只希望丁冉的选择不是叶公好龙,不是饮鸩止渴,不是饥不择食;他希望有朝一日“姚蘅”这个名字只是一个符号,只代表一个男人对初恋的回忆。
      站在风口里,丁冉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
      他点着了徐靖远给他的那支烟,烦乱地抽着,一口接一口。
      身边的自行车被风刮倒了,车子的前轮空转着,在他的注视中慢慢停下。他哆哆嗦嗦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觉得自己被风吹透了。
      那风穿过他,又往别的地方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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