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
等了三日，荀彧并没有像郭嘉想的那样去追讨玉佩，也不来回访郭嘉。
郭嘉这日枕着小臂把玩了那玉佩半天，那玉温润莹采，摸上去便让人想到荀彧如温文如玉的表情，郭嘉不自觉笑了，心道：果然是名门望族，丢个玉佩什么的也不会在意。
于是堂而皇之的把玉佩占为己有并且毫不避讳的悬在腰间，丝毫无视上面的一行小篆：君文厚德，若水如玉。
此后，荀彧和郭嘉仍是时不时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事，关系一日胜过一日，然而二人不约而同的不出仕。既不出谋划策也不参与谋士你来我往的勾心斗角，除了会盟堂议，出席甚少，活脱脱的“赖饭二人组”。荀彧还算安分点，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平日也对袁绍恭恭敬敬。郭嘉十足一混吃混喝的无赖，时常拉着在袁绍手下受气的臣子，如审配郭图这些老乡，一起说袁本初的坏话。好在袁绍门下也不缺这两口饭，不能把欺负人才的坏名声宣扬出去，再加上坏话也没传到自己耳朵里，也就随他们。
郭荀二人心照不宣，在袁绍处有个好处，便是消息灵通。
初平元年二月，出了件大事。
董卓闻知众太守起兵，乃迁徙天子，改都城于长安。而董卓自己留驻在洛阳，烧毁了洛阳宫室。
郭嘉这日笑对荀彧道：“智者识机，必不屈居人后矣。”
“是了，我们且看谁人能某机而动罢。”
郭嘉撇了撇嘴，呷了口酒，道：“反正不会是袁本初。今天堂会必然热闹……”说罢放下了酒，伸了伸懒腰：“不去可惜了，去外帷偷听也好，应承着麻烦的很。”
荀彧笑道：“奉孝，我们这宾客做的也是否也太过散漫了。”
“啧啧，文若君子也，必然是羞于做窃听之辈。也好，万一我酒瘾犯了半途离开，你就帮我听些有趣的罢。”
“奉孝你也偶尔露露脸……”荀彧皱眉道。
“春至则体乏……如之奈何。”郭嘉一边捂嘴打哈欠，心知荀彧这是让他多结识诸侯，为以后打算。于是好整以暇的看着荀彧：“文若若长袖善舞，已然与那曹阿瞒约定好了罢。如我所料不错，今日倡出兵者，必此人无疑也。”
荀彧看着郭嘉慵懒的摸样，眼角似是困泪温润，给平日明亮的眸子添了几分看不透的水光。这才二月里，哪来的春困，于是叹道：“我也不拿甚么说你，然则人生苦短，奉孝万万体惜自己。”
“是是，这酒少喝，夜少熬，作息有律，方是长久之道。”郭嘉接过话头叹道：“我知……如是，嘉去梳洗，文若先去罢。”
荀彧有些无奈，这人心如明镜，尚未出口的话他都能接个七七八八，只是不肯改。再引用甚么古人云云之类，他的不屑只会更甚而已：“彧还是等奉孝罢。”
郭嘉轻笑，不置可否。二人携手去堂议不提。
其实这不是郭嘉第一次见曹操，只是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正面看他。
郭嘉有个不对人说的嗜好，他观人，先闻其事。若是这人的故事有趣，他便想了法子去会他一会，通常会带着酒，跟这人单独想会，胡扯八扯一通。
曹操确实是个有趣的人，偷听数次之后，他每每在外帷偷笑。这人每次振臂一呼，自认为决策明智无匹时，大堂之内总鲜有人附和。久而久之，郭嘉有个错觉，这人是说给我听的罢，不然为什么总跟想的一样，旁边又听不到其他声音呢。
一样的曲高和寡，只是他把这样的曲，这么响亮这么铿锵的弹出来，仍然知音少有。
也不全是，至少……他看了看身旁的荀彧，削玉般的侧脸，盈笑的双眼，温文的风采，注视着堂上字字有力的强者……
郭嘉不知道是何种情愫，胸口有些闷痛，也许是晨起喝酒的确不是养生之道。
“我等举义兵诛除暴乱，大众已聚，各位还有何疑惑？以往董卓若是起兵西向，他可以倚恃王室以自重，据守二周的险要之地，东向以治天下。虽然他是以无道而主政，可是还是足以为患。然则当下，他焚烧了宫室，劫持天子，迁徙都城，海内震动，无所归向。这是天亡董卓，一战便可夺天子而安天下！机会不可失！各位切莫疑虑，与我一道灭董卓，正在此时！”（注1）
曹操的声音低沉且有力，和他冷峻的轮廓混合成一股强大的感染力，年逾不惑，却丝毫不减锋锐。连那指地图的手，也是万箭齐发般的凌厉。
郭嘉有些茫然的听着他阔论，今日这样眉目清晰的态势，竟然也就张邈附议。如遇董卓伏兵，那么曹操败数……
散会罢，郭嘉立在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吵吵嚷嚷的争执，还听到……自己轻轻叹息。
说不清是因对会盟众人失望，还是为那人胜败担忧。
荀彧此时也作别一同出席的弟弟荀谌，走过门庭，轻抚郭嘉手背：“天命所归，我观天象，不利董贼，奉孝切勿担心。”
郭嘉心惊，却也不含糊的笑道：“嘉的确为文若看中的明主担忧。”却是把“文若看中的”这几个字咬的重了些。
“奉孝”，荀彧失笑，“还不承认奉孝也识得明主吗？”
郭嘉看人极明白，却不知想了什么，避开谈论对曹操的看法，鬼使神差道：“只怕明主短命，文若留下旷世遗憾矣。文若与他已互通书信，何不指点曹孟德，虽不至取胜，却可全身而退之道。”
“然”，荀彧喜道：“你我便去拜见曹将军如何。”
郭嘉沉默半晌，笑道：“人多口杂，嘉名声又不好，文若一人便可胜任，嘉还有半罐子酒没喝足，日后再见不迟……”
“奉孝”，文若抓住郭嘉冰冷的手腕，正色道：“你究竟在想什么，这种借口来搪塞我。”
“文若，你……”郭嘉有些怅然的看着他，这个面有愠色的君子。
荀彧也知说的过了，于是放缓语气道：“奉孝，早日择得明主，不是你劝我的吗？彧有数次想为你引见曹将军，你却委婉的推辞了。莫说你看不上，文若虽不若奉孝眼明心亮，却也看得出。”
郭嘉内心挣扎了一阵：“不过是，嘉来此地，并非打算就此跟随谁人逐鹿天下。嘉当日便跟你说了来此的目的有三，是没有择主而事这一条罢。文若就当我逍遥惯了，还未做好准备。文若王佐之才，我当日那话，只不肯让美玉蒙尘而已……”
话未到头，郭嘉自己都觉得假的慌，不禁嘲笑自己：郭奉孝，你也开始自欺欺人了。也不再说下去，话题一转道：“文若若是执意……先请去罢。嘉随后便去，我先换了一身衣裳，嘉这身是在不好看。”郭嘉看了看自己衣襟酒渍，有些无奈的笑道。
“此刻发兵在即……哪里管的上这些……”
“非也，古书不是写道，面尊者，沐浴更衣斋戒三日吗。”郭嘉眼神飘往远处，似是有些厌恶的看着远处乱糟糟的阵势，“嘉年幼，曹将军尊长，嘉更应循此古制，然则时下忙乱，嘉只是去换件衣裳而已。”
“好……我说不过你，你且快去快回罢。”荀彧无奈，只好应下。
如果那时候他看到郭嘉眼中惜别的情愫，或许，他会绑也将这人绑到曹操面前吧。毕竟如郭嘉者，如果投奔了其他诸侯，荀彧是在不愿站在他的对立面。
郭嘉回营，收拾不多的衣物。
挥之不去的情景又出现在郭嘉眼前。
人约黄昏后。
郭嘉那日虽然口头推掉荀彧的邀请，暗地里却跟着荀彧走到了军中酒肆。
那里本是自己常常光顾的地方，这次如宵小跟踪他人，郭嘉甚得趣味——当然，郭嘉不会告诉你这是第几次了。却见两人：
字字珠玑，论天下大事。款款深情，叙君臣一体。
“文若名满天下，近日相谈，平生之志像是只在先生挥洒之间了。若得文若为谋，天下可定矣，何须羡高祖得子房！”（注2）
郭嘉的心却失去天平了。虽是远观，他也看得到那俊伟的男子面上无法掩盖的喜悦和满足。盏酒相敬，更不用去看，文若温文如玉的脸，应是在自己跟前也不轻易露出的明媚吧。
文若的大度，文若的智谋，文若的知人善任。
是了，有文若在，那人的天下也平定一半了。只是，郭嘉看着两人君臣般恭敬，却有一丝不安。
“是酒喝多了吗。不管如何，这不会是永别，只是……时机未到，不想它也罢。”
郭嘉仰首喝下手中酒壶中剩下的最后一口酒，却是有点酸涩。
就此离去，但看那人能否扫平天下，这一世阴霾吧……郭嘉用手挡住了夕照的余晖，竟是有点刺眼的亮。他用旁观者的眼，看着人世沉浮，十多年的习惯，仍是改不掉。
“文若，其实我也没太骗你。”郭嘉思绪拉回，轻声自语，“嘉，的确是不羁自由惯了。”
坐在床侧，郭嘉有些茫然的看着手里拿着从荀彧那里“窃”来的玉佩。
君文厚德，若水如玉。
郭嘉抓起案上笔帛，挥笔而书。
“香君亲启：
请恕嘉不告而别。志在天下者得遇明主，实乃旷古之幸事。文若大才，必当施展于此人之下。卿之弟荀谌、乡人虽事本初，卿不可以此为念，速做定夺，以助曹公。今嘉年少，才识尚浅，恐误主而已。今一别，非是永也。嘉欲游历天下，考物产民风而丰阅历，卿且安心，嘉之明主唯曹孟德而已。”（注3）
郭嘉写到此节，略微思索，忽然明白了那日看曹操与荀彧那样正襟而坐的违和是为何。提笔写道：“兰香幽长，尘世污浊，恐染卿心。”然后又划了去，如此不祥之语，还是算了。郭嘉苦笑，改写道：“与卿相处数月，幽兰之香萦绕不绝，今尚能闻，嘉不虚此行矣。草草留书，望卿勿怪。”
留下书信，拿走田丰拉拢他送的黄白之物，以及，那窃来的玉佩。
此后一别，就是六年之久。
初平二年，荀彧离开袁绍追随奋武将军曹操。
而后郭嘉于柳城病危之际，反复回想，若果那时听从了荀彧跟随了曹公，又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就像荀彧辞世前夕，对着空荡的食盒，抚摸利剑时，也想到了他遗忘已久的那日，某人的不辞而别。
这都是后话，暂不提也罢，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