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忏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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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头县，一户人家有人英年早逝，是一件很不顺当的事情。按照迷信的说法，是祖上荫蔽不足，而使家族枝叶凋零。所以在民间，年纪轻轻夭折的，尸体要在家里摆足头七。所做的道场也是颇有讲究的，搭八仙台，跳虎门，绕梁等高难度法事也要做足。一来超度年轻的不甘心的亡灵，二来弥补祖上亏欠下来的阴德。
今年的冬季来得晚，来势却很凶。大雪一过，冷风一吹，很快的，整个富贵镇便笼罩在一股寒冷的空气之中。
陈玉林的遗体静静地躺在白布飘渺的后堂，不腐也不坏，除了跟周围物事一样冰冷的温度，跟睡着了没有什么两般。
陈为国不愧是人们心中分寸得体的好县太爷。他只允许自己的情绪沉浸了一日，第二天，他就振作起精神，将陈玉林的身后事张罗开来。此事就像人们心中的一个障碍，多年以后一直都少有人提起。只有少数几个内心特别强大看透世事的，偶尔提及，也略过“陈玉林”这三个字，说些旁的东西。比如秋水后来提到此事的时候，就会说：“县太爷的填房哭得那叫一个凄惨，跟死的是她亲儿子一样。倒还是我们县太爷，第二天就跟个没事人一样招呼来吊唁的，安排道场法事，把事情处理地妥妥当当，跟死的不是他亲儿子一样。”
出殡前的那几日里，孙溢和那京里来的专案大人也多次造访陈府。专案大人官面上让陈县令尽管放心处理府中事务，“小燕子”的案子他会跟进处理。
看着京里来的人物频频前来吊唁，而且明显对后堂的尸首很感兴趣，陈为国的心里很明白：从来就没有什么“小燕子”，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而他的儿子，年纪轻轻，有着大好前程的玉林，就是这个借口之下的牺牲品。专案大人口中的“跟进处理”到最后也不过就是随便拉一个无辜的人充充数，草草了案。对于他们来说，他们的目的自确定玉林归天的那一刻已经全部达到了。
出殡的那日清晨，天朦朦地不太透亮。富贵镇的街道多日来的萧瑟，那天更显得凄清。
两鬓霜白的陈为国走在灵柩的一侧，睁着眼睛，却紧闭着双唇。他不会追求什么真相，什么公道，他只愿他儿子玉林的献祭，可以满足野狼的胃口，蒙蔽猛虎的眼睛。事情到这里，尘已归尘，土已归土，请就这样结束吧……
出殡归来，田春妞陪着陈玉莲在陈玉林的房间里收拾东西。富贵镇的习俗，出殡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焚烧陈玉林生前的一些衣物。
陈玉莲最近脾气收敛了许多。除了一开始的大哭大闹不肯接受现实，到现在静静悲伤着。
任谁都无法在一时半刻接受自己的亲哥哥这么年轻就已入土，天人永隔。田春妞翻着木箱子里衣物，感觉自己的嘴巴苦苦的。转头看了看坐在床头的陈玉莲，她低垂着头，认真安静地折叠着手中的衣物。一反往日嬉笑打闹的她，居然显现出一番大家闺秀娴雅淑德的影子。
她想，陈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玉莲心中一定也很苦。
田春妞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呼吸有些不太顺畅。自她小时候来到富贵镇，她就常常在家碰到带着自家娃娃过来串门的县太爷。她爹与县太爷交好，连带着她与陈家两兄妹关系也很不错。玉林哥是玉莲的亲哥哥，同时也是她的兄长。她知道人死是很正常的，可是发生在她自己身边，她却很难以接受。尤其是玉林哥，他还那么年轻，他的死毫无征兆，让人措手不及。
陈家对外称：陈玉林是备考太过劳累，一口生气没有吊上来，所以便夭折了。但是田春妞却无法接受这个说辞。她总觉得玉林哥的死没有那么简单，可是却找不到确切的怀疑点。
玉林哥的尸首看上去无毒无伤，除了油尽灯枯，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了。可是玉林哥虽说是个读书人，体格也没有脆弱到偶尔看书看得晚了一些就接不上气来。
田春妞一边心思里想着，一边将箱子里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放到床上，让玉莲整理。
忽然，在箱底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件很小很小的物事，不由睁大了眼睛。那是个玉质的小挂件，打磨成一只毛笔的形状。
这东西，这材料，好生熟悉！
她记起来了！
她在秋少华的身上也看到过差不多材质差不多大小的玉佩！只不过，秋少华身上的是一方玉砚，而玉林哥的是一支玉笔。
那日，她去富贵楼结账，正巧碰上秋少华他们一伙在富贵楼上扮阔气扮与众不同。秋少华看到她上楼，一脸忸怩不自在。
马屁精兼小道王的常自在立马指了指秋少华腰间的配饰，狗腿地朝她说：“春妞，你瞧，你阿爹田先生送了个小挂饰给富贵少。他跟得了什么稀罕宝贝似的，成天揣在手心里。”
田春妞顺着常自在的手指望去，果然，秋少华欣长的手指不自觉地磨蹭着那一小方圆形的玉佩。
脂圆玉白的配饰与富贵少骨节分明的手指相映成趣，在田春妞的脑海里一明一晃地闪着。
田春妞悄悄地将箱子角落里那件小配饰捏在手心里，再不动声色地移入袖袋之中。
后来的事情发展，正如陈为国所预料的那样。孙溢随便从牢里拎了一个前不久抓过来的青年，严刑逼供了一番，那青年最后招认自己就是“小燕子”。专案大人在白头县成功地了结了此案，不日就将回京复命。
回京的前夕，陈为国还邀请了他到富贵楼一聚，为他辞行。陈为国近段时间里的一些举动，让人不得不佩服他强大的内心。而田守民从春妞口中得知他的情况之后，表情沉默，久久没有言语。
只有当了人家爹的人能了解陈为国此刻的心情，也只有曾怀揣为民为国之热情的人才能明白他的举动。
县太爷要请京里来的大人在富贵楼喝酒的消息，很快就经富贵楼掌柜薛谋的口传到了秋少华的耳朵里。
秋少华是整个镇少数几个知道陈玉林并非劳累而死的人之一。他心里很明白，真正应该躺在门板上的人是他，而陈白板不过是李代桃僵。正是因为这一点，秋少华的心里更加得过意不去。他在屋子里，朝着秋水嚷嚷：“怎么能就这样算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然你还想怎样？”有时候，秋水真得搞不懂这富贵少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想了很久，我不知道……”秋少华一脸懊恼，“他们这样草菅人命，我们却只能束手无策，我真得很气愤！叫几个人打他们一顿也好的！至少让我出这口恶气。”
秋水劝阻道：“你不要冲动。你想想，之前的计划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那些人的顾虑吗？现在陈玉林已经死了，他们的顾虑已经消除了。事情也已经尘埃落定了。你现在如果再这么跳出去，不是乱搅和吗？我们已经为这个事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了。不要让陈玉林的死变得没有价值！”
秋少华知道秋水讲得都很有道理，可是陈玉林代替他死去，而他也总该为白板脸做些什么。现在他却好像非常地无能为力，他富贵少长那么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没有思绪过。秋少华颓然地抓了抓头发，低着头喃喃：“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田春妞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从陈府出来，就揣着那只小玉笔，径直上秋家来找富贵少。秋水之前同秋少华讲的话她刚刚在门外都听到了。她的确怀疑玉林哥的死因，却没有想到他可能是因为他们冒充皇嗣的计划而死。这么说，他们处心积虑得想把秋少华推到风口浪尖上，可惜对方不领情，他们反而怀疑上了一直没什么大动静的玉林哥。她太自信，从来都没有想过计划执行中的各种变数……
“春妞？你怎么来了？”秋水见着是春妞，搬了张凳子与她坐，笑着问道。
“我来是找少华要一件东西。”田春妞也不跟他客气，笑着坐到了凳子上，只是笑容有些勉强，“你们说的话，刚刚我在门外都听到了。”
话音一落，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秋少华见着春妞，眼中流转着诧异，心一下子就沉了，想试探着说些什么：“春妞，你……”
“少华，这不是你的错。”春妞坐在凳子上，低着头，脸上阴晴不定，“原来是这样。现在我终于知道玉林哥真正的死因了。其实，归根到底，是我把他害死的。如果当初我可以不这么自信，多加考虑，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了。”
“不是的！春妞！”秋少华急急打断道，“不是的！是我！肯定是我出了什么破绽，让他们发现了，他们才会怀疑到白板脸！是我！是我的错！不关你的事。”
“你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田春妞顿了顿，声线有些沙哑，“这又怎么样呢？我当初以为只要让你假死，就可以了。可是，他们的实力完全是我们预想不到的。即使有秋水哥，秋家上下守着你又怎么样？我们计划得很好，可是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方法让你消失。你们也都看到玉林哥的死状了，没有任何异样。如果换做是你被盯上了，我想也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忏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