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游志》竹耳

13、第十一章 鬼市

　　“马车已经烧了，那这匹马怎么办？”

　　随着品肴的声音响起，我与苏绍言同时回头，但见她一边轻揉着马鬓，一边用额头在马头上蹭了蹭，看得出，这匹马很讨她的喜欢。

　　苏绍言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继续用布将那只琉璃的匣子仔细的包好，极冷淡地回了句，“放了。”

　　品肴不无惋惜扁了扁嘴，“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么把它扔了，不就是随它自生自灭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马头，“这种家养的畜牲认人，留不得。”

　　品肴低头不语再次轻揉了揉马鬓，马儿便也顺着舔了舔品肴的手心，映着夕阳余辉，这画面看着很是温柔美好，而一般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儿对这种有着恻隐之心的姑娘最是招架不住，所以就在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想着要怎么安慰品肴那颗柔情似水的心时，她恰好抬起头，满含期盼地将我望着：“我又不是留来养着，我听说马肉会比牛肉更细嫩一些，所以想留着给你们改善一下伙食。你看这结实的后腿和健硕的背脊，不会觉得很有食欲么？”

　　品肴的话方一落地，那匹马舔着品肴手心的舌头便僵了一僵，抬起头惊恐地将品肴望着，最后突然将头转向了我，眼角就如挂了两行清泪一般。我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品肴，最后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只应了声，“…方才…是我误会你了…”

　　我的话刚一出口，就听见一阵扬蹄之音，接着耳边便传来了黑马绝望的嘶鸣。

　　而绍言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只做不闻，将琉璃匣子妥贴放好之后，随手便塞给了我与品肴两套衣服，“去将衣服换了，我们去寻买家。”

　　此时距我们劫镖遁逃方才不过一个时辰，大火余烬燃出的烟尘依旧慢悠悠地在空中飘着。苏绍言的意思，自是想在青河寨和西楚寨缓过神寻了什么蛛丝马迹找来之前，将刚得的琉璃匣子寻个下家卖了，意图将此事撇的一干二净。

　　而至于买家，有这么一个地方，去那寻再是最好不过。

　　在莫言山与凤止山之间，有一方天然的溶洞，入得深了，洞壁上长年凝结的珠水坠落下来，滴在脑门上瞬间就会开出一朵花。溶洞极深，且呈梭子的形状，行至梭子尾部，会看到一扇似铁非石的焦黄大门，门前两座同样质地的开明兽，十八个脑袋向着来路的方向竟皆是紧闭了眼睛，却在眼角的地方涌动着不断滑落的水泽。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绍言，“少爷我跟你赌，造这俩雕像的刻师，要么是个女人，要么就是心里住着一个女人，好好两只开明兽哭得这样，跟受了气的小媳妇儿似的，一点都不威猛。”
　　苏绍言抬头扫了我一眼，然后目光斜下来就重又去打量开明兽脚下的那两方石墩，我顺着他的目光也探了脖子去看，就见两方石墩一左一右上面皆是刻着四个不甚清晰的字，左书：开门有风，右写：小心闭眼。

　　我方将这八个字在口中嚼了嚼，另一边品肴已经一把推开了那扇焦黄的大门，门内一阵大风就这么朝着我们呼啸而过，躲闪不急，大风卷起的砂砾也随之扑了一身一脸，还顺道迷了眼睛。我用手揉了揉，揉出了一脸的鼻涕眼泪，然后勉强看清对面的品肴，她的眼睛也早已是红的惨不忍睹。

　　透过迷离的泪眼，我再次望向那两座风格诡谲的开明兽，在这幽闭的溶洞中，它们突然就闪耀出了太阳一般璀璨的光芒，多一分太明，少一分太暗，刚好闪瞎我的眼。

　　开了门，整条溶洞刹时便充斥满了驳杂吵闹的声响，湿润腥咸的空气也随之扑鼻而来，放眼望去，面前景象却是比想象中的还要开阔许多，也寻常许多。只是摊位错落，竟是有点迷宫的意思了。映着光，抬起头，会看到那扇焦黄的大门上面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块更加焦黄的牌匾，上书两个简单大字：鬼市。

　　我和品肴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表达了像认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自然是不适合类似于我们这种大人物出场的，于是我们齐齐将那双迷离的泪眼望向一旁的苏绍言，但见他先从怀里摸出几粒瓜子磕了，又从怀里摸出几颗五香蚕豆吃了，再从怀里摸出两块茯苓糯米糕嚼了，方才像刚注意到我们一般，从怀里摸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又斜着眼将我与品肴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极轻蔑地摇了摇头，转身便出了溶洞，一脚踏进了鬼市。

　　入这鬼市看到的第一个摊位，是一方书摊。

　　书摊不大，人却不少，横批也挂的招摇，只见朱红的帘布上是烫金的大字，我定了定神将帘布上的字看了个仔细，勉强认出了上面龙飞凤舞的两个字，连起来，正是——书香。

　　我将那一瞬间涌上喉头的二斤血努力的咽回到了肚子里面去，吸了一口气，想着在这诡谲莫测的鬼市之中，有着如此如雷贯耳名号的书摊，肯定有着很多更加如雷贯耳的书籍，说不定还能将我那些被一把火烧成了飞灰的《山贼王》的话本子买回来。想到这里，我的精神为之一震。

　　挤进人群，方摸到一本书的边角，就又被人挤了出来。低头看了手中书籍的书名，端正的五个楷体字——《鬼市全攻略》。于是再次挤进人群，又是方摸到一本书，再次被人群挤了出来，满怀希冀的将手里的书望着，这次书厚实了些，书名也长了些——《鬼市的发迹——从创建到经营》。

　　少爷我还真不信了！

　　我将书往身旁不相识的人手里一塞，便又挤了进去。然后，明显的感觉到这次摸到的书籍与上两次是分外的不同，那书页在手心里摩擦的触感分明就是在标榜着它绝佳的质感，那书边棱角的平滑又分明是在彰显它完美的剪裁。这种感觉，像极了我曾经最宝贝的那本描金绘图精装版的《山贼王》！我们日日相拥而眠我怎能认错？这一刻，我觉得我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我小心的把它带出人群，先是抹了一把眼睛，然后将书放在阳光下，举得远远的，半侧过头，只敢将单边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我就看到了今天最长的书名——《鬼市之钱途无忧——轻松买卖一卡通》。

　　我随手就将书砸进了人群中央，少爷我要拆了他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