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囚徒》jastee

2、第一章 墓中的国王

　　长春街12号楼三层302室门口，刚刚相互消毒过的清洁工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消毒液滴。

　　咣……咣咣……咣！臃肿笨重的防护服敲击在厚重的防盗门上发出打铁一样的噪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真讨厌，好像我很粗暴似的……若然闷闷不乐的想着。

　　没有人回答。

　　“大概死了吧，供给品没有动过。”说着，立十“碰”的一声把工具箱丢在了地上，开始组装破拆工具。不多时，一套组合破拆器出现在立十手里，蓝色的火焰倒映在防护服头盔的玻璃罩上，一晃一晃的，透着诡异。

　　随着一阵嘶嘶的气焊声，门被打开了。两个“太空人、　　”慢慢走进了屋子，手电光四处晃着。

　　房间里拉着窗帘，有些暗。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星星点点的灰尘。室内装修简单雅致，清漆实木的家具，木地板，墙贴，可爱的卡通灯，照片墙里裱装的是自己画的涂鸦；鞋柜上摆放着陶瓷的小招财猫，项子系着的略微有些粗糙的淡粉色蝴蝶结，一看就知道是主人自己绑上去的；门口的冰箱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冰箱贴；电视柜上放着好几个可爱的毛绒玩具。虽然没有什么昂贵的摆设，却处处透着温馨的生活气息。

　　如果只是看的话，这布局精美的房间可以参与交换空间的评比，甚至可以获得好评。然而进入房间的若然感觉并不是那么好，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和酒精的味道，这颓废的恶臭彻底破坏了房间的美感。若然皱着眉，拿着手电四下照着，刺眼的光柱忽然划过了一个安静的黑色躯体。“这里有一具尸体！”随着光柱停留在这黑色的物体上，若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叫什么……我又不瞎”耳机里传出立十不满的声音。若然回过头抱歉的一笑，却看见这家伙正在装模做样的隔着面罩揉着耳朵。

　　起居室的角落里，一个男人低头靠坐在墙边。身上穿着黑色的礼服，看起来挺高档，只是现在皱皱巴巴的，还沾满了不明的污迹，活象是落魄街头一个星期的小白领。从身边散落的一大堆酒瓶可以看出，这个家伙生前大概酒量还不错。

　　不能接受现实的家伙。若然暗自给这个男尸下了定义。

　　“赶紧开始吧，早完早收工！”若然打开了手腕上的了高效雾化器和消毒液瓶，大步向男尸走去，准备先彻底消毒。她在男尸面前弯下腰，举起一只手，露出了臂下的消毒喷雾喷口。她刚要喷，却发现那具“男尸”缓缓的抬起了头。那是一张英俊而又憔悴的，惨白的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双眼茫然的盯着若然，眼中透着死气沉沉的淡漠。

　　“啊～～～～！！！”死了不是你的错，死了还会动就是大错特错！消毒喷雾瞬间喷出，带有些许刺激性的消毒液让这个装死的男人也一起大叫起来。

　　立十已经抱着头盔蹲在地上了……

　　若然觉得很抱歉，颓废的人也不是头一次遭遇了，还这么大惊小怪的，真丢脸。她看了看用袖子拼命擦脸的“男尸”和正在隔着头盔使劲儿揉耳朵的上司，感觉很尴尬。

　　“幸好我提前把耳机关了，要不还不得被你吓出心脏病来……”耳机里响起了立十痛苦的抱怨。若然突然觉得自己仅仅是对不起这个陌生人了。

　　“对不起，先生，我们是清洁工，您的亲戚向我们报告说已经有一周联络不上你们了。所以我们来检查一下。”女孩讪笑着对男人说道。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把头扭向卧室的门。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垂下了头。

　　“那边？”陈若然转向卧室，轻轻的推开了门。一股浓烈的尸胺和腐胺的味道几乎把她熏了个跟头，毫无准备的她立刻不住的干呕起来。

　　味道往往是检查周围环境的重要指标，清洁工的防护服虽然能够将人和外部环境完全隔离，但是为了保证清洁工的嗅觉，在面罩里有一套完整的嗅觉模拟系统可以重现外界的各种气味。也就是防护服先“闻到”再传达给里面的人。好消息是，这些气味不论香臭，都不会一直吸附在身上或者衣服上，一离开现场就会自行消失，而且也没有任何毒性。坏消息是，经过强化，力求增加操作员的嗅觉灵敏度的模拟系统制造出来的模拟气味儿，恐怕比环境中的真实的恶臭还要高一个等级。

　　“吐在防护服里的话，要想不被憋死就只能自己吃回去了哦”立十在旁边幸灾乐祸。有了若然这样认真的孩子跟着，他自然是早早的就把模拟嗅觉系统一关了事。

　　若然回头狠狠的瞪了立十一眼，强忍着恶心打开灯向屋内走去。

　　卧室的门正对着双人床的床尾，床头上方挂着大幅的结婚照。金色镶边的相框内，穿着黑色礼服的帅小伙子酷酷的站在满脸幸福的美丽新娘身后，含情脉脉的注视着新娘的发髻。照片下挂着的艳红色中国结，透着吉祥喜庆的气息。整齐平铺在床上绣着红喜字和鸳鸯戏水图的被子上静静的躺着一位年轻女子。那女孩穿着华丽的婚纱，手捧着一束殷红的玫瑰，就像童话里的睡美人，平静而安详。

　　“全身浮肿，呈巨人观，七窍有血沫，估计死了快一个礼拜了。真是臭的要命啊！”立十探着头看了看，皱着眉头说道。

　　“什么嘛，你难道看不出这是一个多么凄美的爱情悲剧吗？”看到这一幕的若然眼底迸发出无数的星光，那浓烈的恶臭瞬间被扔到了脑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女孩虽然离开了，但她的爱人仍然给她穿上最美的婚纱，打算就这么陪着她，一同离去。”

　　“可惜没死成啊……”立十指了指外面呆坐在地上不知坐了多久的那位老兄说道。顺手从工具包里取出了基因检测仪，这是能够迅速分辨死者或者病患是普通疾病还是“瘟疫”感染者的唯一方式。立十将五枚采样针取出，分别从死者的身体各个主要器官上采了样，插入测序仪，开始分析。

　　“你看那女孩脸上的妆，画得多细致啊！”若然的声音都在颤抖，她轻轻的抚弄着女尸那整齐的，乌黑亮丽的长发，继续发表着感慨“对镜贴花黄，可惜已是阴阳两隔。一个男人，要怎样细心，才能画出这么细致的妆！”

　　“可惜已经臭了！”立十看完了检测结果，却发现女孩还是在一旁呆呆的发着感慨，顿时感到有些不满。小骷髅今天不好用啊。“别偷懒，把包装袋拿过来！”立十故意用凶恶的语气说道。

　　“一定是她死了之后，那男的才给她换上了婚纱，他要她以最美的样子离开，如果是我的情人为我这么做，我一定会感动得落泪”若然仍然是一副发痴的模样。

　　“没错，血泪都挤出来了……那个，你倒是帮我一把啊？！”立十开始麻利的将尸体往隔离袋中放。动作虽然很熟练，但是对死者多少有那么点“不尊重”，准确的说，和灾前一般的收垃圾的人清理死猫死狗时候的动作也差不多了。

　　“喂！你干什么，小心别把那婚纱弄坏了……”没等立十说话，若然倒是作出了个要发飙的样子。

　　“你！……或者你过来帮帮忙，或者你去好好劝慰劝慰外面那个痴情种子？”立十摆出一副再捣乱开了你的表情。

　　“我……我是该去劝劝他”正在发花痴，满眼星星的女孩很少见的没听出立十讽刺的语气，颠颠的跑到起居室去了。

　　虽然跑到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面前的时候，若然还是兴冲冲的。但是当她真的面对着那张颓废而迷茫的脸的时候，若然的舌头却打了结。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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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的出来，你们当初一定很幸福”
　　……

　　女孩子终于发现自己的口才其实很差，无论她说些什么，那个男人就是没有反应。在立十在做完整间房屋检测，对整个房间进行了彻底消毒，扛着放在包装袋里的尸体走到她身后的二十分钟时间里，她甚至没能让这个男人抬抬眼皮。但女孩没有放弃……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找到感觉了，她一定要让这个好男人重新振作起来。

　　“要知道……”女孩拿出自己最温柔的语调。那声音温柔的会让任何一个男人作出愉悦的联想。只是搭配上那如同金属狗熊一样的防护服，那温柔的感觉就片甲不存了……

　　“我们只负责尸体处理和房间消毒，至于尸体接触的器物您可以自行处置。原则上这些器物不再具备危险性了”扛着尸体出来的立十抢了女孩的话。

　　正在努力对活死人进行心理治疗的女孩愤愤的看着打断自己的立十，仿佛手术中被拖出了手术室的大夫。

　　可那活死人却似乎对这句话有很大的反应。不但抬起了头，还流露出探寻的目光。

　　“你夫人不是死于瘟疫，你也没事”立十甩下一句话，扛着尸体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若然被立十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搞迷糊了，然而，她却惊异的发现，男人那迷茫的眼睛竟然渐渐恢复了神采。她顿时感到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被欺骗了感情一样愤怒。

　　离开的时候，女孩的眼里依然充满了鄙夷，如果不是带着面罩，她甚至想啐上一口。

　　“不，不能啐，吐在这里还得沾在自己的脸上。”她随即又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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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
　　若然铁青着脸，看着立十向包装袋里倒着速燃剂。

　　伴随着按钮按下的叭嗒声，汹汹的烈火瞬间腾起。烈焰被金属反射布诡异的控制在比人体大不了多少的隔离袋内，即使距离很近，立十和若然也没有感受到火焰的热量。倒是包装袋里女人的尸体几乎是立刻焦黑变脆，不停的发出咝咝的声音。

　　若然不自禁的抬头看了看，却看见那家的窗口上，一张双人床遥遥欲坠。

　　哐当！双人床终于被推出了窗户，砸到了楼下。床上干枯的玫瑰花瓣随风飘落，在天空中制造了一场浪漫的，殷红色的花瓣雨。像落樱，像婚礼上宾客给新人的祝福，像梦中那浪漫的童话，像，满天的血泪。

　　花瓣之间，一堆花花绿绿的女人衣服从窗口飞出来。化作了满天的彩蝶。再往后，一幅结婚照，从窗口飞出来，砸在了地上，破碎的玻璃发出的破裂声，如此清脆，那一份爱情，就如同着粉碎的玻璃一般，一去不返。其间，那男人狂喜的嗥叫和大笑声，如此疯狂刺耳，让人厌恶的想吐。

　　女人尸体的声音渐渐小了，她在这个世界上仅仅留下了一股青烟。而男人的声音也嘶哑了，声音中没有一丝怀念和痛苦。

　　“恶心，低级，自私自利的小人。亏我还以为他是个痴情的人，想不到他担心的竟然只是自己的小命！”若然坐在副驾驶席上，像一个受到了男人欺骗的小怨妇一样，把头埋在臂弯里，愤愤的说着。

　　“给你讲个故事吧”立十叹了口气，温和的说“美丽的王后因病死去了，年轻的国王痛不欲生。他太爱王后了，不能没有她，以至于决意要为王后徇情。老大臣对国王说：一杯毒酒或一柄利剑只能体现出一时的冲动，不能见证那忠贞不移的爱情。只有禁得起时间考验的决定，才能配得上如此伟大的爱情悲剧。于是，国王和大臣约定，将自己和王后一起封在墓室中，十五天后，大臣将打开墓穴，作为这伟大的爱情的见证，并将其写成传奇流传千古。头几天，国王打定主意就这样永远陪在爱人的身边。他轻抚着王后，沉浸在对爱人的缅怀和悲伤中，一意求死。然而，时间最终掩盖了悲伤，而饥饿和求生的欲望逐渐击败了他的爱。最后，他不得不用另一种方式将爱人纳入了怀中。直到大臣打开了墓穴将他救出去。”

　　若然抬起头，看着立十。注意到女孩在看着自己，立十笑了笑，接着说道：“他不是不爱他死去的妻子，只是选错了自杀的方式，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欲望有多么大的力量。”

　　若然愕然，一腔怒火烟转瞬间消云散，她呆呆看着立十的脸上流露出的蒙娜丽莎式的微笑。一时间有些痴了。

　　“至少这个男人还没有吃他老婆，不错了，那肉可是都臭了。”
　　“碰!”
　　金杯车晃了一下，在道路上划出了一条明显的S形车辙。

　　过了许久，若然忽然幽幽的问道“那，如果是你我，你会怎样？”
　　“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立十笑了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