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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莓派·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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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午后和深夜,都是苏爵布理拼命写信的时段。
一夜我醒来时,她还在兴致勃勃地写;地上已经脱了长长一大段纸。
“苏爵布理……”
“亲爱的,我打算和你分享我现在的喜悦!”她打断我,突然高兴地叫起来。
这下我终于明白她写信给谁——她的父母。
苏爵布理在来护理别墅之前是个工作狂。她离开家乡,去这国家最繁忙的都市里工作,许久没有同家人联系。在她事业高峰时期,最疼爱她的外祖母去世了,而她因为事业,没有能够回去参加葬礼。那时的她认为外祖母会谅解自己的。然而当她患了草莓派,只能静下来休养时,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的无情与任性。那时她终日以泪洗面,不敢再见外人一面。
她的父母是支持她工作的态度的,但不是很关心她的生活。他们认为她只需要工作就可以健康快乐——看来他们太相信她的体质了。事实证明苏爵布理的身体是纤细薄弱的。高强度的工作终于压垮了她。
按现在的情形来看,苏爵布理明显没有告知父母自己的病情。
她说:“我给爸妈写信了!我告诉他们我还在海边工作,还是原来的那个工作室。”说道这里她的眼神黯淡下来,“但是现在住在疗养院。我编了个借口,说是……保胎。”她脸更红了。
我目瞪口呆。从充满生活气息的苏爵布理身上根本看不出她曾经是那种程度的工作狂。
“我已经寄出了一封短信。等我实在撑不住了,我会将现在写的真是情况寄给他们……”她有些啜泣,但是立马又转为我熟悉的笑容,“我也把你写进去了!他们一定会因为我交到了你这样的朋友而高兴!”
我也用微笑回应她,心中却有隐隐的疼痛。
隔天,她受到了来自田原牧场的她的父母的回信。交流站里,她欣喜若狂地打开信封,颤抖着取出里头的一张牛皮纸,读着读着竟落下泪来。泪水滑过她通红的脸庞,显得她更加楚楚动人。
“亲爱的苏爵布理,我们十分想念你……”她不禁读出声来,可能是想与我分享亲情带来的愉快,“你是该静下来整顿一下私生活了,生孩子是个不错的主意,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希望你能幸福愉快!爱你的妈妈、爸爸。”她激动地读完整封信,身下的轮椅吱呀作响,我站在她身后为她衷心地感到高兴。交流站里的其他病人也都露出了笑脸;苏爵布理是这儿最美丽温柔的女孩儿,又时常挂着甜美的笑脸,因而赢得了不少病友的喜爱。
看着苏爵布理激动地埋着头哭泣,我蹲在她面前轻轻地拥住她。她也扑上来用洁白的双臂勾住我的脖颈,泪水流入我的衬衫立领。不知为何我感到深深的幸福感;我觉得我的生活可以和她的重合。深吸一口气,满鼻腔里全是她的味道。
从那以后,苏爵布理每天都傻傻地笑着写信。她的脸日益变得更加红润,为她的美丽更加了一分。
但是她病发的频率变高了。常常的,天气很好的某一个午后,她会皱起眉头拍着胸口急促的呼吸,稳定了呼吸后又开始洗冷水澡,揉搓着那颗小小的头。
“给我讲故事吧?”她洗完澡后面带红润的眨巴着宝蓝色大眼,冲着我微笑。
我记起了我当时画过的一个童话。少年看着一个孤单的女孩默默地在榕树下埋藏着什么,眼神里充满期待。待女孩跑走后,他好奇地挖开那个根本不算埋好的坑,找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着“我想天使永远陪着我,因为我不想孤身一人。”他只是笑笑,重新埋好纸。然而不久后他在奴隶主那里见到了正在吃力干活的女孩。听奴隶主说这女孩是他买来的努力,是个孤儿。少年脑海中浮现那张泛黄的羊皮纸。
“少年就是那个‘天使’。”苏爵布理突然说。
我微笑。少年出钱救出了女孩,但并未让她知道是自己救了她。女孩开始了自己的生活。接下来的二十年里,少年一直在某个角落注意着女孩,默默地照顾她——他知道自己已哀伤了这个活泼善良的女孩。然而年龄的差距和职业的要求迫使他无法以“他”的身份出现在女孩面前。即使见面,也只能强忍着冲动说声“你好”。他已经三十六岁了,女孩却正值盛开时。
“少年是什么职业?为什么不能以真正身份示人?”
“杀手。”我难过地说。正因为他双手沾满血腥,他才不能也不敢拖她下水。最后的日子里,他被暗袭。重伤的他回到家乡那棵榕树下。女孩正好回乡探望,见到了他。然而他们的谈话却简单之极,仅仅是问答。
[你是谁?]
[如果你相信,我是天使。]
[……我信。]
步入中年的他浅浅微笑。终于可以满足地去了,[谢谢你……祝你幸福。]然后他闭上双眼,再也看不到心爱的人和这个世界。似乎有感应,女孩扑上前大哭。
故事结束了,苏爵布理也哭了。
紧接着她晕倒了。她脸部通红,张着嘴巴像金鱼一样喘息。
等护理员赶到给她插上输液管,她已经只能靠维生管存活。我从不知道她已经恶化到这个地步。原来平日里的急促呼吸带来的是刻骨的疼痛,她却坚持微笑,回应我讲的故事。
“苏爵布理,把长信寄出去吧。”我难过地我这她温暖的小手说。
她只是摇头,然后微笑。
知道那个夏日的午后,她流鼻血伴随剧烈咳嗽,喉咙间带出丝丝血迹,她才终于决定寄出那封信。
医生无法判断她剩下的日子还有多长,因为她脑部血量已经超过大脑可以承受的限制。一旦激动或者天气炎热,她的脑袋就会立刻爆裂。
我坚持继续和她待在同一病房;我不怕她的死相恐怖。我只想和她在一起,毕竟如今只有我在她身边。
空调打至零度,我裹着贸易瑟瑟发抖。而苏爵布理却在流汗;通红的面庞上,微笑改过了痛苦。我心疼地抚平她皱起的眉头,为她擦去汗水,给她讲完美的童话。
“天使会看见我吗?”她突然问我。
“当然。你是世界上最甜的草莓派。”
“呵呵……”她凄美地笑着,继而想到了什么,坐起身来摊开信纸。
“他们不相信我患了绝症。”她仍然笑着,但里头少了那份希望,失去了光彩。
我躲过她抓在手心的回信。来自田原牧场,爱理德夫妇的回信。信里说,亲爱的苏爵布理,请不要用这种借口搪塞我们,你该好好生活了,工作不应是你生命的全部。你这么说自己是不会得到上帝眷顾的。
也难怪,哪家父母会相信女儿突然告知如此慑人的事实。
翌日,我写了一封信寄到田原牧场。“尊敬的爱理德夫妇,我是苏爵布理的同房病友。请相信她,并且请过来探望她。”
不就我收到了她父母的回信。语句中仍然透露着警惕与怀疑。如此往复,我终于勉强说服她父母来看一趟。
苏爵布理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每天来看望她的病友很多,却不见她往日的同事。
“ 我和同事相处地并不好。”苏爵布理眼中充满懊恼。我上前抱住她的脑袋:“你不是有我们了么。”接着,我流下了眼泪。苏爵布理感觉到我的啜泣,把头埋进我怀里,双臂环住我的腰。
每一日她皱着眉吞咽止痛药丸,但是那剂量充足的药早就无法止她的痛。我晚上已睡不着——她一整夜都在不断地痉挛。听得出她在尽力克制喊叫的冲动,沙哑的嗓音堵在喉咙口,还伴随着轻轻的啜泣声。我难过担忧得睡不着。但是我不敢起床看她,我怕看见她流血时自己会崩溃;我怕她会因为被我发现而过意不去——她是那种很在意小细节的人,并且常常难忘往事。
白天,我小心翼翼地拉好窗帘,不让她最爱的阳光有机会侵蚀她。她额头上敷满了冰块,但很快便融化为温水。床头的虎皮兰葱绿,衬得她的脸蛋更加红润。然而我却宁可她变得苍白。
她微笑着别过头,一如我刚来的那天下午一样看着窗,不同的是窗户上多了一层暖色布。她半张着嘴巴,困难地呼吸着。
她在等她的父母。
然而他们却迟迟未出现。我开始怀疑他们是否相信了我所写的信。
我开始不断地寄信给牧场。从每天一封增加到每天三封。每一封都充满了焦急的情绪。可我再也没有受到一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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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颤抖着手抚摸苏爵布理的温热的脸庞。我想念她的温度,气味和微笑。
可是现在她的脸上除了血腥味,一点体香都未残留。她从脖颈开始冰冷,她的双脚已是青紫色,而她的双颊摸起来就像还是鲜活的一样——她终于去世了。
她的面貌荡然无存。她的鲜血冲破了她薄嫩的皮肉限制,横溢在她的整张脸上。
一滴泪水落在她的眼皮上——我真是不争气。
“苏爵布理,为何要落泪?”我试图抹去她眼中汩汩涌出的鲜血,却越抹越多。“你爸妈一定会来……你至少还有我!”
我不知道其他病友心中是如何放置苏爵布理,但她的遗体周围摆满了雏菊。
我替她佩戴院长送她的耳环。耳洞里滑腻腻的充满血浆,我花了半小时才把耳环给她戴上去。
我缓缓俯身亲吻她的柔软双唇。
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爱她。
恍惚中,我似乎看见苏爵布理微笑着牵我手。她要领我去的前方,一片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