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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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金环是在大三开学的时候，那时谢芳成是金融学院学生会组织部的部长，和其他学生会成员一起接待新生。上午十点左右，有一对母女来到金融学院学生会的新生接待处，打听到人文学院的路。
谢芳成看到那位母亲很有礼貌，心里产生了好感，便笑着主动上前接待她们，并亲自带路。母亲很高兴，和她闲聊起来，女儿则落在后面，提着包乖乖跟着，手须臾不曾离开母亲的臂弯，很腼腆，也很冷淡。得知那个有着可爱相貌的女孩子耳朵失聪的时候，谢芳成有些意外地瞥向她，心里有些惋惜，也明白为什么这个母亲会亲自送女儿过来了。
“阿姨真是了不起的母亲。”谢芳成真诚地赞美那位母亲。
母亲笑了，很高兴，很自豪地夸奖自己的女儿有多么了不起，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此时，女孩露出窘迫不安的神情，显然并不以此为傲。
“她能听懂我们的说话吗？”
“能啊，不然怎么和正常人一起上课，从小学念到大学呢。就是上课不听课，几乎全靠自己学习。我的女儿可聪明了，要不是听不见，肯定还能考上更好的大学。”
女孩并不以为然，苦笑了。
谢芳成知道母亲的夸奖并不过分，毕竟在偌大的校园里遇见一个听障残疾人确实是很稀罕的事情。“她可以说话吗？”
“当然啦，只要好好接受训练，就可以说话的。”紧接着，母亲便详细解释为什么聋哑人会那么多。小孩子若从小就耳朵失聪，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便无法模仿别人说话，也会以为别人都不会说话，时间一长，渐渐就失去了发声能力，就再也无法言语。其实大部分聋人的声带在最初都很正常，如果能在正确的时间里进行训练，就能和正常人一样说话了。
然后母亲感叹起训练孩子学习说话的辛苦，谢芳成越来越敬佩这个母亲了，笑着回头问女儿：“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女儿冷不防遭此一问，茫茫然地“啊”了一声，显然没有听明白。谢芳成便再问了一遍，女儿为难地瞧向母亲，母亲鼓励她说话，方才不怎么情愿地笑了笑，低声说：“……环。”
“音环？”
“不……”女儿更加窘迫了，终于忍不住伸出手，一板一眼地在手上为谢芳成比划起来，“金子的金，光环的环。”
只是“金”字怎么也发不好，难怪她刚才会露出不情愿的神色。谢芳成理解地微笑了，问母亲她是否在发音方面有无法克服的困难。母亲也无奈地笑了，没有办法，她听不到关键的发音，无论如何也无法正确模仿他人的说话方式。
送到人文学院的时候，母亲很诚挚地向谢芳成表达感谢之情，金环也难得地露出了腼腆、温暖、真正的笑容，还挥挥手：“谢谢姐姐，拜拜。”
这孩子一直都笑着呢，谢芳成不知怎么的，喜欢上了这个很容易害羞的女孩。所以，她听到母亲希望她帮忙照看金环的时候，点头答应了：“虽然不是同一个学院的，不过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母亲便代替女儿记下了手机号。
可是，金环一直没有打电话找她。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军训后了。
那天，谢芳成正好到人文学院学生会商谈联谊会事宜，看到金环和同班同学结伴走路，温和地笑着看同学们聊天。她便上前跟金环打招呼，“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她还记得母亲介绍的和金环说话注意事项，一直保持着缓慢而稳定的语速、清晰的口型和声音。
金环认出了谢芳成，腼腆地笑着点头。
“过得好就好。”
“嗯，谢谢你。”
谢芳成走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朝向相反方向走去的金环一行人看去，方才发现一个微妙的事实。金环虽然和他人相处很融洽，但是无形中和别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本来想这孩子一直没有跟她打电话，刚才的笑容也没有一丝虚假，应该过的不错。可是仅仅惊鸿一瞥，谢芳成便改变了印象。
在经意与不经意间，谢芳成慢慢地了解了金环的生活，一丝不苟地按照规律早睡早起，认真地学习，喜爱阅读，因为家境清寒，便很认真的计算每日的餐费，也很少回家，也没有娱乐，只是偶尔才在纸上涂鸦，唯一和学习不搭边的爱好是观看动画片。
我喜欢做梦，金环如是说，电视剧毫无梦的气质，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中。谢芳成当时就笑起来，拍了拍金环的头。金环也笑了，很享受地接受了她的好像长辈一样的爱抚。
金环只保持着最低限度的交际，没有朋友，也不曾去在意，也不想和别人有过于亲密的接触。能够接受谢芳成的肢体接触，已经是她对除了母亲以外的人的最大的准许，如果不是限于自己的条件，连依靠他人都不乐意。所以她从来不给谢芳成打电话。但是，现在金环偶尔也会给她打电话，也默许并享受着她的爱抚，这让谢芳成隐隐感到了一丝得意。
最让谢芳成喜欢的，还是金环在感情经历上的纯白，虽然不了解友情的亲厚，但也不会因此而接触到虚伪友情背后的黑暗；对爱情不感兴趣，也不会关心异性。她看到金环眼里的世界比她所见到的任何人的世界还要温暖而光明。金环是知道却无法理解世界的污秽，真心地相信世界的善与美好的人。
谢芳成希望金环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即使遇见了污秽也依然不会被污染的纯粹。等醒悟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能接受金环和他人交往了。并非不允许金环交朋友，而是无法接受她和已经被世界污染的人交朋友。谢芳成知道自己的病态，唯一可以慰藉自己的是，金环周围确实不存在不曾被世界污染的人。
可是，仲青出现了。
谢芳成承认她不了解仲青，可是刚才第一次和她面对面的时候，发现对方也同样的难以捉摸。那令人作呕的感觉告诉自己，这个家伙和自己一样，骨子里都蔑视着他人，也是最了解世界的污秽的人。
仲青走后，谢芳成坐回椅子上，满脑子都是如何除掉这个家伙的想法。
金环小心地拉了拉她的衣袖，胆怯地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谢芳成笑了笑，侧头问她：“高兴吗？”
金环就连高兴也会感到害羞，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她轻声说：“仲青不像是坏人。”
“她可是捉弄过你一次呢。居然吓唬你这里有鬼，真是的，要不是我正好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不然你被吓坏了可怎么办。”
金环也只能苦笑几声，这点确实是事实，难以反驳。可是仲青说话很有魅力，为人也爽快，又漂亮，看起来很干净，没有一般人的黏糊气息，实在叫人难以抗拒。
“我觉得她很漂亮……是个大美人呢。”
谢芳成当即笑着撩了一下头发，问：“那我呢？”
“当然……非常漂亮了。”金环连称赞人都需要勇气，结结巴巴地说出自己的观感。正因为如此才能感到她的真诚，听到她的赞美话的时候，别人就分外高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女人的女人了。”
“嘻，为了感谢你的赞美，今天我请客。”
“这……”金环脸红起来，“……谢谢。”
“不用在意，我若不请客，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和你一起吃饭了。我今晚就要走了。”
金环有些意外，“为什么？不是说要办理留学手续吗，还是说，已经找到工作了？”
“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留学，也和工作没什么关系，照我的能力，不论是留学还是工作去哪儿都一样。”谢芳成说着，看到金环赞同的点头，又温和地笑着，语气很轻柔，“是我的妈妈生病了，听说很严重，我得回去照顾她。”
“啊……”金环当即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努力地安慰谢芳成，“你的妈妈一定不会有事。你这么厉害，一定能把阿姨救回来。”
谢芳成忍俊不禁，一面笑，一面说：“嗯，谢谢，托你吉言。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嗯。”
“至于仲青，”谢芳成迟疑了一下，虽然刚才威胁仲青不能做出玷污“朋友”这个名词的行为，但是自己也不能同样做，不然金环对她的印象就会直线下降。她考虑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说，“那家伙的名声毕竟不太好听，家里也不知是什么情况，校园里的传言应该不是空穴来风，你和她相处的时候，还是尽量小心点，别叫人家欺负你了。”
金环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我会帮你的。”
“嗯。”
谢芳成有些无奈，虽然这么说，可是金环会否给她打电话还是个问题。金环是个温柔的孩子，知道她的母亲生病了，恐怕不会打电话来烦扰自己。其实她能打电话过来，谢芳成将会非常开心。
看看别人送的浪琴表，差不多是晚饭时间了，谢芳成便将金环拉起来，说要请客。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几个结伴的女孩子认出了谢芳成，一个人惊喜地跑过来：“学姐，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
谢芳成笑着回答道：“没办法呀，我也是临时回来的，呆的时间也不长，就不打扰你们了。”
“下次有机会，叫上大家伙，一起吃个饭呗。大家都很想向学姐请教呢。”
谢芳成只是笑，微一点头，和她们寒暄几句后便告辞了。金环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站着，完全不引他人的注意，直到谢芳成拉她的手，方才迈开脚步跟着走了。
为了不让家境复杂的金环在意，谢芳成只挑了一间装修干净的中档饭店，点了三样金环喜爱的腰果虾仁、糖醋里脊、白斩鸡和两碟凉菜，要了两碗米饭，两瓶芬达，开始殷勤地劝菜劝饭。
金环也没有太客气，温和地笑了笑，开始埋头吃饭。她认为吃饭时候说话是非常失礼的事情，所以吃饭从来不说话，也因此不曾有过什么酒肉朋友。这点很可爱啊，谢芳成微笑着一面吃，一面注视着金环专心用餐。金环讨厌欠下债务，尤其人情债最甚，金钱债次之。大概是因为感到自己受到了社会太多的照顾，又无力回报，因而觉得喘不过气吧。所以叫她接受他人的请客，实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谢芳成也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才能叫这个女孩毫无芥蒂地接受自己的请客。
虽然实在不放心，可是这孩子应该不会让自己太过受伤吧。谢芳成试着说服自己，相信金环可以毫发无伤地等到她回来。毕竟在遇见她之前，金环可是都有好好的过校园生活呢。谢芳成将金环送到宿舍楼门前。金环一如既往，面色带着腼腆，轻轻抬起手挥动着向她告别。她微笑着目送金环进入楼里，方才转身离开。
离开大学校园一百步，那里有个停车场，谢芳成直接走了进去，钻进一辆红色的沃尔沃C30车，发动引擎，不徐不疾地开出停车场。忽然，扔在副座上的手机轻快响了起来。她戴上耳机，打开接听键，一道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今晚回家？”
“不错。”
“要不要我送你？”
“不了，陪你的女儿开生日宴会吧，别叫她失望了。”
“注意身体，别连自己也跟着累垮了。”
“谢了。”
“我把钱打到你的账上，治病用得着。”
“嗯，南方的事，我会替你摆平的。那钱，我就当做报酬了。”谢芳成轻轻笑了起来。
对方也低低地笑了：“你还是那样，别太逞强了，我希望你回来的时候，我看到的还是一个可爱健康的小妖精。”
“嗯……”谢芳成没有笑，只是低哑地回应着，叫人难以分辨她此刻的心情。
是夜，谢芳成乘上8点起飞的飞机，飞向南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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