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梦浮桥

13、第十二章

　　除非任务需要，绝不会出现在城区，总是独来独往的仲青拽着一个同龄女孩的手出现在楼梯口。幸好楼梯口背后通向洗手间，侧面是厨房，人数寥寥，不然以仲青超出常人的存在感早就吸引全场人们的目光了。卫中彦和朱掌雷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只知道瞪直眼睛看她们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来到位于墙角的席位相邻坐下，就像是一对常见的好朋友。

　　服务员终于送上他们点的两份比萨，然而卫中彦和朱掌雷却无心就餐。朱掌雷吃吃地道：“那真的是仲青？没搞错吧？”

　　“啊……应该是的。”卫中彦自小和仲青一同长大，绝无认错的可能性，可此刻他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了。可是那在幽暗的灯光下更加细密而发亮的如绢丝般的头发，那厚重的封闭式耳机，那一双在蒙古人种中极为罕见的纯正的漆黑眼睛，还有那不耐烦地捏着菜单的动作和表情，怎么看都只能是仲青。

　　“那……旁、旁边的人、人、是、是、是谁？”朱掌雷更加结巴了。

　　卫中彦干脆闭上嘴巴，死死地盯着那个看起来极为柔弱的小女孩，她脸上露出的温顺而局促、还带了些不安的表情，虽然在看着菜单，但毫无点菜的意思，只等待仲青下决定。这是个温顺怕事的女孩，这样的人见到仲青应该只会躲得远远的，两人的关系八竿子都打不着才对。那只能有一个解释，是仲青硬拉她来的，刚才在楼梯口两人的动作也证明了这一点。

　　这才是最叫人震惊的地方，为何仲青会对他人产生兴趣？那个女孩有什么特异之处？卫中彦转回头，默默地拿起刀叉，开始慢条斯理地割下一块比萨送入嘴中吃了起来。朱掌雷还不死心，想要凑过去看看对方是否真的是仲青，也被他喝止了。

　　“为什么？”

　　“吃饭。”卫中彦依旧闷着头吃比萨。

　　朱掌雷想到真要过去了，依仲青的脾气恐怕会大发雷霆，还是别过去自讨苦吃为妙，便也拿起刀叉大快朵颐起来。

　　而当事人还在和菜单缠斗中，迟迟没能决定要点什么。要说原因，是因为金环一声不发，而仲青又不清楚她的口味，也不知道哪个比萨比较好吃。仲青终于不耐烦了，扬声说：“德克萨斯风情小牛排比萨，香脆鲜虾比萨，海鲜至尊比萨，另外再来一盘新趣海鲜棒，两份黑珍珠红豆奶茶和经典提拉米苏。你喜欢吧？”

　　服务员忙不迭地按着手里的菜单机，听到最后一句话愣了一愣。金环呆了呆，晓得是问自己的，急忙点头。仲青挑挑眉毛，将菜单扔到桌上，“就这样吧。”

　　金环现在还不习惯和仲青相处，恰如仲青不习惯和他人相处。事实上今天她并没有外出的打算，不料仲青突然杀出，声称要请客吃饭，便不由分解地抓住她的手一路拽了过来。直到上楼的时候，她都还在云里雾中，搞不清楚情况。

　　三份分量十足的比萨端上桌面后，金环的表情变了变，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仲青：“这……能吃完吗？”

　　“还有呢。”

　　“…………”

　　“是饭后点心。”

　　“…………”

　　金环再次感到前途多灾多难。

　　“你不知道可以打包带走吗？”

　　“是这样啊。”金环松了一口气。

　　两人谈话的样子就好像朋友，然而卫中彦和朱掌雷都觉得很诡异，又听不见她们的对话，心里不知道有多煎熬。一个大男人加上一个青春期少年，扫荡两盘比萨是分分秒的事，现在饭也吃完了，肚子也饱了，却移不开脚步，因为要走楼梯势必要在仲青和另一个陌生女孩面前经过，这不等于在告诉仲青他们一直在旁边偷窥吗，于是两人只好面面相觑。

　　朱掌雷暗暗庆幸，看来卫大哥也被仲青破天荒带人出来吃饭吓呆，忘了要教育他。不过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好奇早就像猫儿一样在心里挠出了无数个爪痕。那个脾气坏到可以气死鬼的仲青居然能忍住外界的嘈杂跑来必胜客，居然也会露出正常的表情和另一个人慢吞吞地吃比萨，这消息要是传到国安部第十七分部该多有爆炸性啊！

　　可……她们是要吃多久啊？！

　　朱掌雷压低声音说：“大哥，我受不了了。”卫中彦权衡半晌，想到还要送这家伙去补习班，便站了起来。经过仲青和金环的时候，他情难自禁，回头打了个招呼：“你……不要紧吧。”

　　仲青皱起眉头，一面切割比萨一面不耐烦地说：“你们既然要当哑巴，就要称职点，连个敬业精神都没有。”

　　朱掌雷暗暗翻了个白眼。卫中彦则苦笑了一下，看向金环，微一犹豫，方才问道：“这位是？”

　　“我朋友。”

　　朱掌雷大张着嘴巴，又及时醒悟过来，急忙捂住嘴装作咳嗽咳了几下。卫中彦干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和我是同一个学校的，文学院二年级学生。你们没有问题的话，可以走了。”仲青已经想要拍桌发飙了，可看到金环迷惑地注视着自己的模样，只好忍住火气慢慢说道：“这两人是我工作的同事，可以无视。”

　　金环听懂了，很是无言，看向他们，怯怯地点头问好。卫中彦点点头权作回答，多瞄了她几眼，朱掌雷则凑近她上下打量起来，“我是朱掌雷，你叫什么名字？”

　　朱掌雷的语速很快，金环没听懂，但从语境可以勉强判断他的意思，犹豫着说：“你好，我是……金环。”

　　“音环？”

　　“……不。”金环局促起来，转身便想去找书包。此时仲青的声音传了过来，“是金环。”

　　“什么啊，外地人？说话真够含糊的。”

　　“不对。”卫中彦终于出声说，“看她的耳朵，那是只有聋子才会戴的东西。”听卫中彦这么一说，朱掌雷当即看向金环的耳侧，果真如此，“我都不知道聋子还能说话，大哥是怎么知道的？”

　　仲青也抬起头，听卫中彦说：“我有一个战友在战争中受了伤，耳朵聋了，退役后只能佩戴助听器过活。我偶尔会去看看他，所以才认识这东西。”

　　朱掌雷再度凑近金环，眼角瞥向仲青，“你好像老是看着她嘛？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和她认识的？”

　　金环向后倾身子，下意识地再度将头转向仲青，希望她能帮她翻译一下朱掌雷的话。

　　“什么嘛，我只不过想和你说说话。”

　　金环觉得自己老是避开人家实在没礼貌，只好胆怯地说：“抱歉……我没有听懂你在说什么……”

　　“啊？我说了半天是在浪费口水？这也太过分了。”朱掌雷做出一副抓狂的表情，“你说话还真奇怪，含糊不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吃什么东西呢。”

　　金环露出为难的苦笑，完全没听明白眼前的人在说什么，然而他喋喋不休地跟自己说话，实在让人心烦意乱。看他的表情，感觉不像是在说好话，该怎么应对呢？“抱歉……能请你再说一遍吗？”

　　“哎，还要我再说一遍？天哪，这人真的能听懂别人说话吗？”说着，朱掌雷摊开双手，很不以为然，“买助听器，还不如买一台电脑，独显，双核，再买一台漫步者机箱，打魔兽最爽了。”

　　卫中彦敲了这小子一记，对仲青说：“她从小就失聪了？”

　　“应该是。”

　　看到仲青露出了不耐烦且带着杀气的表情，卫中彦识相地点点头，向她们告辞后，便提着朱掌雷后衣领，将之拖下了楼梯。

　　出了必胜客，朱掌雷才出声抱怨：“大哥，不必老是揪我的衣领吧。”

　　“再呆下去，我可不保证仲青不会发火。”

　　“唔……我也不怕她！”

　　“这两天她一直在突击审讯。”

　　“哎？你是说，她经过连夜审讯后，只休息了十几个小时就出来了？骗人啊，那家伙平常不都要休息上一两周才能出门吗？”朱掌雷醒悟过来，难怪卫中彦会一声不发直接提他出来了，敢情是要避开仲青将要爆发的怒火。虽然仲青并非攻击性的bifurcatior，可是语言杀伤能力绝对一流，任谁听了也会留下一生的创伤。朱掌雷以前被仲青骂过留下的伤口至今还好好的呆在心中，每想起一次心灵就要抽痛一次。

　　“我知错了。”

　　“上车。”卫中彦已经打开车门，看样子准备要送朱掌雷去补习班，开车途中绝对会有一番长篇大论的教育经。朱掌雷苦着脸，刚逃出狼窝，又要进虎穴了。

　　卫中彦和朱掌雷走开的时候，仲青方才放松紧紧攥着刀叉的双手，心里的怒火一时间失去发泄的方向，茫然地四散燃烧着。金环注意到仲青抿着嘴紧绷的样子，有些担心，可也感到害怕，从未见过她这幅恐怖的样子，简直要把人吞掉一样。

　　“不要紧吗？”

　　仲青摇摇头，又埋头风卷残云一般将两大盘比萨全吃了下去，怒火也一块一块被吞了个一干二净。金环吓了一跳，从仲青的身材可看不出她是个无所顾忌暴饮暴食的人，便又说：“别吃太快了，吃不了就算了，会吃坏肚子的。”

　　“你这话应该早说。”仲青一失去怒火，就发现自己的胃涨得极为难受，肚皮都要被撑破了。偏偏此时服务员又送上了三样两人份的饭后甜点：新趣海鲜棒，黑珍珠红豆奶茶，经典提拉米苏。

　　“……吃吗？”金环虽然知道这是个废话，可也禁不住问出口。

　　“不了，你吃吧。”仲青托着额头，一副想要吐却吐不出来的样子。

　　金环困惑地注视着面前剩下的半盘香脆鲜虾比萨和甜点，心里泛起了无可奈何和迷茫不安的情绪。她从不轻易接受他人的请客，因为她不喜欢欠下人情，也无法偿还人情，能拒绝的一定会拒绝，何况和仲青又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可是仲青的行事实在太过雷厉风行，而且专横霸道，完全无视她的意思，直接将她拽进了必胜客。

　　被请客了，这份人情怎么偿还啊。金环感到了淡淡的痛苦，可长年的清贫已经让她无法忍受一丝一毫的浪费，没办法，吃吧。于是她便慢慢地，像美食家品赏一样地将甜点吃了个一干二净。

　　第二天，卫中彦来到仲青家，教仲青学习开车。仲青只花了一天的时间就可以灵活地驾驶车子，再花几天就可以跟开车三四年的老手比肩。卫中彦暗自感叹她的聪敏，不愧是大脑能力系的bifurcatior，学习的速度远超常人。不过仲青并不满足，出于工作需要，有必要精练车技，皱着眉头琢磨如何才能磨练驾驶技巧。

　　“晚上到边上的公路练车怎么样？”

　　仲青看向卫中彦，哼了一声：“不像你的意见。”

　　“这里人很少，深夜几乎没有来往的车辆，应该不会出事。我可以担保。”

　　“行啊。”

　　傍晚时分，卫中彦为仲青做好晚饭后，没有立刻离去。

　　“有什么事？”

　　“为什么会在意那个小女孩呢？”

　　仲青没有马上回答，仿佛在沉思，半晌才回答道：“她让我很舒服。”

　　“她的声音和一般人不一样？”看到仲青没有回答，显然是默认，卫中彦又问，“和她的耳朵听不见有关吗？”

　　“不错。你还想说什么？”

　　“可能是个唐突的建议，要不要去认识别的和金环一样的人呢？也许你还能多几个朋友。”

　　“哼。”仲青居然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卫中彦不由得意识恍惚起来，呆呆地沉迷于她那昙花一现般的笑容，又听到她如同天籁的话语：“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