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欢》景雁

8、第 8 章 这一刻，两

　　第三学年新春伊始，非典病毒开始肆意蔓延，搅得人心惶惶，草木皆兵。整个城市严阵以待。学校接上级通知封锁起来，禁止随意出入。
　　这种非常时刻昆明居然接到游的电话，说他过来参加一个会议，顺路来看看她。
　　她没想到他会来，兴奋得团团转，四处寻找纸笔，记下他住的酒店地址，约定一个小时以内碰面。她没有告诉她现在学校的情况，她猜如果说出来，他会阻止她出来同他见面。
　　她哼着歌，动作轻快地换衣服。快乐分很多种，然而即刻能见到他的快乐是难以言喻的快乐。
　　她挑了学校后门附近一处比较隐蔽的地方，身手笨拙地爬上墙头，听见身后一声响亮的口哨。
　　扭头看过去，是隔壁系的男生，常常见到的面孔，不过不是熟到能够叫出名字的那一类。
　　可怖的是男生身后远远跟着校园保卫，似乎发现了顽劣学生的行踪。
　　“手法这样生疏，看来平常是好学生。”他扬起一条眉毛，狡黠地笑。说罢动作娴熟地纵身跃下，安全着陆在地面。
　　她气结，朝他喊：“喂！帮帮我！”手忙脚乱地试着寻找能够下脚的外墙缝隙。
　　男生笑嘻嘻地伸出援手：“跳下来，我接住你。”
　　她有点迟疑。
　　男生摊摊手：“我保证不会趁机占你便宜，你再不跳，他们就抓住你了。”吓唬她。
　　她索性心一横，闭起眼睛跳下去，果然被他稳稳接住，放落地面，并没有顺势上下其手。她感激地对他道谢：“谢谢你。”
　　他意外，未料到冰山美人竟有温柔的一面，于是打蛇随棍上，追问：“你去哪里？”
　　她已经跑开数米远，扭头朝他开怀大笑：“秘密。”
　　赶到酒店，游已经在大堂的咖啡座。一如既往的白棉布衬衣，粗布裤，深灰的大衣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在他身上，仿佛永远只得黑白灰三种颜色。他坐在那里，是真正的与众不同，那种气质是小男生们所不能媲拟的。
　　昆明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就这样站着望着他，也不走近。一下子明白她为什么如此深爱他。
　　他察觉到视线，抬头找到她。
　　“昆明！”他一脸的笑与惊奇。
　　她走过去，努力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她告诫自己不可以太外露，怕吓跑他。
　　“你几时来的？”他收拾着桌上的物件。
　　“你发呆的时候。”她笑着说。
　　他也笑了。
　　“你看起来很冷，要不要喝杯热可可？”他问。
　　“呵！他还记得她喜欢滚烫的可可！”她的心又雀跃起来。
　　晚餐以后，她缠着他领她去酒吧。游皱皱眉：“女孩子不好太晚归宿的。”像个老古板。
　　“才八点半……”她委委屈屈的，“我有喝酒的时间。”
　　他不忍拂她的意：“要不要去喝杯果汁？”
　　昆明哀号：“我已经二十一岁……游，你好似总认为我是小孩子！”
　　他摸摸鼻子，大笑。
　　“来，让我们去后海的酒吧，比较静。”
　　她暗自庆幸，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更近了一层，他现在愿意同她开玩笑，虽然仍然对她像对一个孩子。
　　她没有去过酒吧，因而分不出三里屯或者后海的差异。他们去的酒吧位于紧靠地安门大街至银锭桥路边的一所破旧的老房子，木制的窗棂古旧朴质，但掩映其中的小小空间摆满绿色盆栽，雕花太师椅，织锦屏风，有一种低调的精致的怀旧。人客拥挤但很安静，低语浅笑，衣香鬓影，不见那种别处酒吧惯有的喧嚣与吵闹，只有轻轻的古典音乐在室内缭绕。
　　游挑了八年陈酿的绍兴花雕。
　　青花的细口坛，坛盖才启开到一半，已是芳气袭人。温好入口，更是甘香醇厚。
　　可是，昆明兴奋之余也不无惆怅地想，她仍旧执迷香槟那一抹淡淡的玫瑰红。
　　他们闲闲地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她很开心，喝很多，一直笑。直到有人笑盈盈地走过来，叫他名字：“游，你也在这里？”
　　“安颜？”他意外，起身替她拉开椅子，“请坐。”
　　名叫安颜的女子没有坐下，她微笑着将手轻轻放在他肩膀，说不出的亲昵。
　　她是一个标致的女子，二十八九的年纪，面孔并不特别漂亮，但一袭黑色织锦缎的刺绣短旗袍衬得肌肤胜雪，身段妙曼，举手投足都是成熟女性的风情。
　　昆明不大认识她们这个年龄的女子，然而也知道他们彼此之间关系非同寻常。
　　安颜转向她，亲切地问：“这位是谁呢？”
　　他替她们作介绍。
　　安颜笑笑地同她寒暄：“难怪游不参加今天会议后的聚餐，原来约会了美丽的女孩子。”
　　昆明实在不晓得应当如何作答，只好维持笑容。
　　安颜非常明理，并没有与游做长时间私人对话，置她不顾，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去。
　　稍后游送她回学校。
　　这实在是她上大学以来最为开心的时光。
　　连她自己都知道她醉了。
　　在计程车的后座，昆明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迟疑片刻，最终没有推开。
　　车载电台里播着午夜音乐，王菲用她那空灵悠婉的声音低吟浅唱：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著迷
　　我总是微笑的看著你
　　我的情意总是轻易就洋溢眼底
　　我曾经想过在寂寞的夜里
　　你终於在意在我的房间里
　　你闭上眼睛亲吻了我
　　不说一句紧紧抱我在你怀里
　　……
　　昆明忍不住泪盈于睫。
　　她想他永远不会知道她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的震荡，字字句句不谋而合，倾吐出她的心声。
　　游察觉有异，侧过脸来正对上一双湿露露的眼睛晶莹地凝视着自己。这一刻，两个人鼻尖的距离不过两三厘米，那么接近。
　　昆明颤抖着阖上眼睛。
　　瞬间他感觉胸中泛起点点细小涟漪，难以自持，但随即记起小女儿天使般的面孔，心神回归原位。他别转面孔。
　　她没有动。泪水却滑落下来。
　　他没有吻她。
　　他从来不肯给她一点点期待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