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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望2 ...

  •   这一句话如同割碎了时间,无数过往的画面在水面徐徐晕开——
      下塘有个唤作阿婉的少女,手巧得整个十八塘也没人比得过她。
      而上塘则有三个整天混作一处的混小子,每日一同上下学嬉戏打闹,将先生气得干瞪眼。
      每每先生大呼“孺子不可教”时,阿婉便会从家里捧来半篓方出水的鲫鱼或者一把刚采摘的菱角,奉到先生面前,乖巧地说着:“先生莫气。”
      先生总是动了容,然后对着那几个胡作非为的混小子说:“你们仨,大男子汉的还比不上人一个小姑娘懂事!谁将来要是娶了阿婉,才是真福气!”
      三个少年笑作一团,其中眉目最出挑最英气的少年说:“先生,你看看,可还有谁比我阿昭配得上阿婉的?”
      先生大笑:“没人了没人了,你们青梅竹马的谁还比得过哟?”随即又指了阿昭对其他人说:“你们也看看,还有谁的脸皮比得上阿昭哟?”
      大家都笑了,唯独阿婉红了脸,掩着嘴角有些欣喜有些忧虑。
      喜,是喜得幸而自己不是单相思。
      忧,却是忧得……难以言说。
      水乡的风气并不是太过顽固的。这里的人跟着水生活久了,总带了水一样的柔柔韧韧,并不能算作冥顽不同,可阿昭托了父母去提亲时,终究还是遭了阻。
      阿婉的父母说,这孩子不干农活不出渔活的,纵然现在读了书,将来一定考得取功名吗?若是考不取,难道让阿婉跟着你喝西北风?我们不是不同意你们,但是古也有言“贫贱夫妻百事哀”,若是你阿昭连你们俩地日子都供不起,我们阿婉,怎么嫁给你们家?
      阿昭的父母也是洽通事理之人,未多叨扰便归。
      回头留下阿婉同她的母亲在屋里低低啜泣。
      阿昭就算考不取功名又如何?将来当先生也是可以的。阿昭就算供不起阿婉又如何?两家长辈百年之后的遗财,也总够他们活得紧缩些了。
      不过都是托词罢了。
      谁也没错,错就错在,阿婉不能生育,而水乡最大的不孝,莫过于无子嗣。

      阿婉同阿昭的婚事黄了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小镇。
      镇上大大小小几十间茶楼里形形色色的茶客都说这这件事,彷如素墙黛瓦镂木花鸟的小镇俨然成了舞台,上演了一出才子佳人成空的悲剧。
      皆是唏嘘叹阿婉家长辈没有眼光,竟然看不上阿昭这么一个好少年。
      阿婉的弟弟彼时正同其他孩子搓泥球地玩成一处,闻言不满地嘟起小嘴,说:“谁说我阿爹阿娘没有眼光?我阿爹阿娘眼亮得很哩!”
      茶客笑了,说:“若是有眼光怎么看不上阿昭?十八塘里最俊的孩子呢,配不上你阿姐?”
      幼童虎了脸,说:“阿娘说,姐姐将来没孩子,不能嫁人。”
      满楼哗然。

      是夜,十八塘里最有盛名的上下塘安安静静,却又浮着燥热。
      上下塘里的六座桥上均泛起了点点烛光,笼着轻却庄重的红纱。
      少女如约撑着桃红竹骨伞前来,却看见阿昭与阿东阿齐那几个少年在桥上布置着些什么,似乎是红烛红纱,如同戏班里唱洞房的场面一样红烛轻光。
      阿昭看见阿婉便唤:“阿婉,过来。”
      阿婉有些犹疑地走上塘里的第一座桥,轻声细语地问:“阿昭,这是做什么?”
      阿昭盯着阿婉的桃花眸,认真地问:“阿婉,嫁给我可好?”
      少女轻轻别过脸:“不好,我将来不好有孩子的。你要不孝的。”
      阿昭轻笑,夺过少女手里的桃红伞,将上边的纸剥下,撕出两条,牵过阿婉有些僵硬的手腕,将纸条系上,将另一条系在自己的手腕上,不顾阿婉低呼,牵着阿婉的手走向桥头。
      桥头有红烛红绸,还有果品铜器。都是结婚时才用的东西。
      阿东阿齐站在旁边坏笑,又有些羡艳。
      阿昭怒,说:“笑什么,还不快开始?!”
      阿东阿齐这才敛了神色,扯起嗓子大喊:“结桥头婚啦!快看啊!阿昭阿婉结桥头婚啦!”两岸人家听闻均打开窗户看,很快狭长的水道上方便吊满了红色的灯笼,灯笼后是闻言而望的人家。
      阿昭扯过红绸盖在阿婉头上,郑重地牵着她缓缓走过六座点了红烛的桥。走过最后一座时,整个水乡都不安静了,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和赞叹。
      阿婉的父母闻声而来,看见这一幕,只得无声伫立,泪眼浮光地看着。
      目及两人腕上隐约飘动的伞纸,只得再次赞叹——撕一把伞上的纸,代表着从此两人从此一道,哪怕只有一伞之地容身,依旧不离不弃。
      叹阿婉纵然非上天宠爱,然而得夫如此,又复何求?

      阿昭的父母终是败给了儿子。却依旧提出了一个要求:不得功名不归故里。
      本已是无子嗣不孝为先,阿昭不能不应下。
      临行前阿昭牵着阿婉的手说:“等我回来。”
      阿婉说:“我等你坐船回来,穿过那六座桥。”
      于是那个叫做阿昭的少年在历经清朝倒塌之后又进入了革命之中,从旧朝余孽变为了新兴革命,躲过无数次暗杀枪袭不得归故里,直到二十年后两鬓斑白,才终于负得荣华归。
      然后他带着从北平战火里捡来并且养大了的孩子,穿过六座桥,对她说:“阿婉,我回来了。”
      回来了,终是回来了。
      可是有谁规定了有了约定,就能够天长地久?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有些头痛。
      昨晚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梦也极度真实,梦见了父亲决定辞官带着我回江南,梦见了父亲提起无数次的我那身在江南的母亲,还梦见了她撑着伞走来、同父亲重逢的样子。
      早餐的时候坐在大而精致的桌边同父亲提起,父亲却是一脸惊异。
      父亲沉吟良久,说:“我也梦到了一样的事情。”
      我说:“不若何时我们再回江南去看看吧?我也想见见母亲呢。”
      父亲默,走回卧室良久才出来,递给我一张报纸,报纸已经发了黄,然而字迹依旧清晰。
      大大的黑色铅字映着:日军空袭江南一带昔日繁华十八塘一朝成废墟
      我抬头望向父亲,却见他满眼沉重。父亲缓缓说道:“你母亲和我年少时的兄弟,都未幸免,要么烧没了,要么尸体全给日军扔到了河里。”

      父亲上班去后,我找出那一瓶装了江南河水的青花瓷,解了腊封,将水缓缓倒入院中的荷花池里,荷叶轻摇。
      转眼间仿佛看到水间有一个女子轻轻放下竹骨伞,温婉地着回道:“回来就好,我总算是等到了。”随后水上清波余晕画面消散,仿佛不曾留下半点痕迹一般,莫道是,世事归望,只如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归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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