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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望1 ...

  •   再回江南时,满眼都是蒸腾的水汽,如同焚着的烟香一般缭绕。
      我自幼随父亲移居北平多年,早已在北方呼号的风沙中磨平了从江南带来的温润,转而眉眼变得越发棱角分明,渐渐失却了江南传承的温和朦胧,恍如失了水分的叶子标本,美却少了葱茏时分的鲜活。父亲是在前不久才决定归隐的,在一个从江南出差归来的友人送了他一瓶腊封了的装了江南水的青花瓷瓶后。
      然而变得终究只是游子,游子归时,便可见生他养他的地方,依然气韵丰然,不增不减。
      江南这地带到底是得天独厚地得了水的滋养,甚至连城中心的楼厦也每每掩了锋芒,露出几分淡染青花的意味。偶或行至清一色木招牌的黑白小楼下,踏着古街青砖,转眼间就会想起细腻得将绣线分成二十四股细细下针的秀娘,想起干涸了生机发了黄的书页中依旧水气氤氲的诗卷,想起双眼黑白分明的美人徐徐撑开十二竹骨伞、抖落蜡染裙衫上薄露的景象。
      而我于多年之后,随着父亲历经了北平官场的跌宕倾轧、名花争艳后,终于再次回到故土,纯粹墨色濡染的画面打湿了父亲手里的牛皮公文包,也打湿了父亲曾经因徘徊名利场和牢狱之灾间的重重蛛丝,并将这一身风尘渐渐消溶,于我眼里渐渐绽出父亲当年青衿布鞋、书香士子的模样。

      父亲同我是坐船回来的。据说坐船是同一个故人的约定,然而究竟又是哪个故人哪些细节,父亲却不肯回答了。
      船工用系着粗红绸的木橹摇着乌木小篷船在江南窄小的水道里摇摇晃晃地行驶。桨末船边晕开的水纹层层,打湿了乌木的船身,偶有大些的水花飞起,溅到坐在船边的父亲的锦履鞋面上,绽开一朵朵天青色的小桃花,三三两两地聚着。父亲是回来的路上就换上了江南装束的。
      江南的天变得极快,天空里转眼间又开始飘洒疏疏落落的雨丝。我坐在船篷里,唤父亲进船来。船篷是细竹条编的,外头又细密紧凑地罩了黑色油拼布,半点雨都落不进来。父亲却是摇了摇头,转过去继续看船橹摇晃时带起的浮波。
      船公牵着粗红绸笑了,露出被水烟熏得有些黑黄的牙,同我说:“小姑娘,这可就是你不懂了,从外面回来的人,不坐在那个船头上,濯点水洗洗,怎么洗得脱江北气呐?”
      我一时哑然,原来江南竟是有这说法的。船公又转过头同父亲说:“阿昭,你算是回来了,以后还走伐?”
      父亲看着两岸人家点了点头:“不走了,否则再回来就不是淋点小雨了,恐怕要被阿东阿齐他们按到河里洗了。”
      船公闻言大笑,说:“阿昭这些年还是没变,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同阿东阿齐那几个混小子一起偷了我的船,摇到下塘找阿婉去了哦!”
      父亲的脸上难得的有了赧色,轻推了鼻梁上有些下滑的金丝边眼镜,问道:“阿婉这些年一个人可好?”
      船公答道:“阿婉一个人过日子,自己做做绣工又有你从北平寄来的钱,过得也算清爽,不苦。倒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北平带不带得起孩子。”
      父亲回过头指指我,笑道:“喏,这不是养大了么?”
      船公便同父亲一起笑了,手下也摇得越发起劲,在水上留下了连绵的水纹,惊扰了大片暗绿的浮萍,聚集如同丝绸重叠时的暗纹一般逆了光线。

      两岸人家连绵,总要隔许久才找得到一个能上岸的空档,而这些充作码头的空档上往往又长了荇草,滑得很,实在难以步足。故而船公摇了许久,父亲开始有些着急,便问船公。
      船公说:“急什么,快到了。前面有个渡口,不长水草的。”
      父亲说:“这不是眼见快到下塘了么?”
      船公乐了:“哟,阿昭隔了二三十年还记得上塘下塘都在哪儿,不是个负心的。”说着便摇到了两岸排闼的一个空隙间,的确是个窄小的码头,石阶上没有半点滑湿的荇草,岸上墙边还搁着一把竹扫帚。
      船公放下船桨拿起水烟壶,咕咕地吸了两口,说:“喏,到了。阿婉是隔两三天就用竹扫帚扫荇草,可不就盼你回来?”
      父亲又推了推眼镜,应下了,从我手里拿过牛皮箱,掏出钱包想要付船资。我闲着无事就站起来走到船头上,却听见两岸人家后面的巷子里传来清脆空灵的声响,十分熟悉然而又不像是我曾听过的。
      是了!这便是了!是父亲在北平是常跟我说的声响——江南多阴雨,地多用青砖所铺,青砖坑坑洼洼,积露积雨,便有了穿木屐的人于这时分轻轻地踏过青砖,踩着露水而过,清脆的响声可慢慢悠悠地回荡满一个巷子!
      我回身喊父亲听,父亲付了船资正待同船公告别,听到我的喊声一怔,船公又笑了:“喏,这声音可不就是阿婉吗,除了她还有谁三天两头地穿了木屐在雨天乱跑淋露的?”
      闻言父亲急忙提起长衫前摆,踩着绣了祥云纹的锦履从乌木船舷上向岸上跨去,可是脚刚触到岸边又有些犹豫地缩回来,反复了两三遍,父亲仍是“举棋未定”,最后只好同我喊:“把你手里的箱子给我。”
      我不明所以地递过去。船公正解着船尾的红绸,见此情景,嘿嘿一笑,说:“丫头片子别看了,你爹那是害羞呢。”
      正说着,从码头那边的青石巷子里走出一个穿着蜡染裙衫撑着桃红竹骨伞的女子,伞面向下遮住了容颜,依旧可见其身形窈窕,却看得出岁月留痕抹去了青葱,留下如同霜打过的李子成玉一样沉淀的精致。
      女子正是踩着那木屐踏着青石板砖上的露水前行,“硿硿”的声响笃定了父亲犹疑的脚步。女子抬起伞,缓缓露出温润白皙的容颜。我不是第一次听说江南女子美能美到骨子里的水润,却在这容颜映照下再次失神。
      并不是倾国倾城胜莫愁,也不是六宫粉黛无颜色,只是温润。如同先有人用水刻了骨子刻了模子,再由画师一笔一画地描上了颜色,眉如同晚春时分飘长的柳叶,目彷如路经花坊时盛放到荼靡的桃花,唇不染丹朱腮不点胭脂,即便有皱纹在眼角若隐若现、发都已呈了淡淡的黄色,却不妨碍这个女子在穿越时间后展现她不曾泯灭的美。
      父亲撸了撸头发又拍了拍长袍,一手拿着箱子一手上下无措,只得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那般,对着那女子说:“阿婉,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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