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辞情》玄瑾言

12、（3）风影

　　（3）风影
　　听到守卫话的时候，白羽晴真的有一种从此不再管他的冲动，然而身体却不受她的控制，以最快的速度奔入牢房。
　　到了那里才发现，守卫在说谎。林墨辞并没有晕倒，他不过是跌坐在地上用手按着胸口不住呕血而已。
　　而他面前，那个一身暗红衣衫的女子冷漠的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颗碧色的珠子。
　　那一刻白羽晴恨不能冲上去给那个女人一刀。然而，她却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
　　“那是我的，可以还给我了么？”
　　白羽晴指着那颗珠子，声音清冽带着些挑衅。
　　唐溪浑身上下都被毒虫咬伤，若没有那颗珠子压抑毒性不到半个时辰便会毒发而死。然而她只是笑了一下，毫不在意的向她伸出手，“给你。”
　　白羽晴走过去，路过林墨辞身边的时候，被一只带血的手握住，她无奈的俯下身去，听到的话却让她忍不住转身便走。
　　然而那只手却死死抓住她不放，林墨辞在她耳边再度低声重复，“救她，求你。”
　　白羽晴没有答话。
　　“再不答应，我就真的没力气了。”
　　说话的时候，他连嘴唇都是惨白的，然而脸上却带着微弱的笑意。
　　“你不要说话了……你已经流了太多血，想无血可流才甘心么？”
　　“那……你答应么……”说完这最后一句，林墨辞已经等不到她的答复，苍白的手缓缓垂下，白羽晴抓住，握在掌心。
　　“我，可以不答应么？”

　　虽然林墨辞的情况比唐溪危险得多，但白羽晴选择了先为唐溪诊治。
　　有龙血碧寒珠的帮助，再加上唐溪本是唐门中人体质不同，解毒很简单。
　　“你知道林墨辞刚刚为什么会吐血么？”
　　当白羽晴为她处理好所有伤口之后，唐溪笑着道，“那是因为，我要扔掉龙血碧寒，而他不让。他是被他自己气的，逼得吐血。你说，多可笑啊。”
　　唐溪说着便真的笑了起来，直到泪从眼睛里流出来。
　　白羽晴看了她很久，然后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递给她。
　　唐溪抬头，疑惑的望着面前的女人。
　　“你爱过恨过的那个人，很喜欢这个。”
　　唐溪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你恨他，也知道你爱他。我还知道他心里很苦，你心里也很苦。”白羽晴深深吸了口气，“所以，我要替你们去作蜜饯了。”
　　“不，你替他一个人作便好。”唐溪道，“虽然他现在还没有爱上你，但迟早有一天会的。”
　　“呵，你这么肯定？”白羽晴觉得好笑。
　　“我研究了他整整七年。了解他胜过我自己。你愿意相信我么？总会有那么一天，你们彼此相爱，却——不能一起。”
　　她的话很残酷，然而她的目光却很坦然。
　　白羽晴笑了一下，无所谓的道，“好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请你吃蜜饯。”
　　唐溪点点头，看着面前的女子，极其认真的道，“好好待他，他值得。”

　　白羽晴回到那个“值得好好对待”的男人房间时，他还靠在那里，似乎在等她。
　　而她很清楚，他等的只是一个答案。
　　“她走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我肯定她不会再回唐门了。”白羽晴在床边坐下，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因为我在为她解毒的时候废了她的武功。还顺便送了她一张人皮和一些改变嗓音的药。我想，以后江湖上没有人会再见到溪姑娘了。你，安心吧。”
　　“我并没有问你这些。”林墨辞似乎是笑了一下，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唇让那人看上去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你难道不想知道么？”
　　“想，但不是在等这个。”林墨辞的声音低哑的让白羽晴不想听。命人煎的药正巧这时送进来，白羽晴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有……”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白羽晴没有给他机会，一口药直接送到他口中。
　　然而下一刻林墨辞就将药都吐了出来，然后伏在床边不断低咳。
　　白羽晴愣在那里，许久才喃喃道，“对不起。”
　　林墨辞摇头，“我喝不下……不怪你……”
　　白羽晴神色黯然，将药放到一边，“哪里不舒服？”
　　“蜜饯，还有么？”
　　白羽晴愣住，“哦，刚刚最后一颗，给唐溪了。”
　　林墨辞苦笑，缓缓闭上眼睛。
　　“怕苦么？可不吃药怎么行……大不了，我去给你配一副不那么苦的药……你等着……”白羽晴起身要走，手却被他拉住。
　　“干什么？”
　　没有回答，那个人像是睡着了一般。白羽晴咬住嘴唇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靠在那里的那个人，犹豫了很久，终于没有去动他。
　　也许，是怕把那个娃娃碰碎了吧。

　　风影楼主这一场大病来势汹汹，半个月里竟有大半时间昏迷。楼主病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楼中弟子忧心忡忡，然而那白羽晴却不着急，终日在药房里忙活。
　　林墨辞到药庐的时候，闻到的不是药香而是果香。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他恍然失神。
　　“你怎么来了？”回头看到了他，白羽晴忙放下手中的药草推他出门。“上一次你在这里中毒，你的手下那个叫什么焰的差点把这里拆了。你怎么还敢过来？”
　　林墨辞没有回答，只望向屋内，“你在做什么？•
　　“哦，蜜饯啊。”
　　“买不到么，要自己做？”林墨辞走进房内，随手拾起一颗已经做好的蜜饯。
　　“这不是怕有人给你这林大楼主下毒么。”白羽晴声音里带着调侃，“你来找我做什么？”
　　“这些日子辛苦你，诊金已经叫人送到药王谷了。”林墨辞说话的时候一贯的声音平淡不带语气，白羽晴早已习惯，只笑了笑，“原来楼主是来赶人的。”
　　林墨辞不说话，手指似乎无意识的拨弄草药。
　　白羽晴偷偷笑了笑，在门口坐下来分药草。
　　两个人以沉默相对，最终竟是林墨辞先开口，“迟早是要走的。何须我赶？”
　　“这么说，你是不想我走喽？”
　　“想与不想，岂是我说了算。”
　　白羽晴闻言笑起来，“舍不得我，是不是？”
　　林墨辞一怔，没有说话。
　　“听千寒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七年前你拥有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我想你一定舍不得很多东西，只是因为风影楼，所以不得不舍，是么？”
　　见他沉默，白羽晴再度开口，“何必呢，你们规定楼中人之间不能相恋，但是唐溪又不是风影楼的人，你如果喜欢人家，就把她留下啊，何必让人家走……”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已经被林墨辞抓住，抬起头看到那双眸子里有着与众不同的神色，白羽晴诧异的道，“作什么？被我说中心事，打算杀人灭口么？”
　　林墨辞似乎是笑了一下，拉起她向外便走。
　　“跟我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作什么？”
　　“杀人灭口。”

　　一路策马直奔山下，白羽晴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这般狂奔。兴奋，紧张，刺激。这些感觉是过去二十余年从未有过的。情不自禁的抱紧前面的人，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那人微凉的体温却让她觉得安心。
　　闭上眼睛，听耳畔风声呼啸，白羽晴猛然发觉，她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又或者，她喜欢的不只是这种感觉而已。
　　夜幕降临的时候，马在一片湖泊边上停下来。
　　白羽晴坐在马上，看着那一袭黑衣的人站在湖边，衣衫随风轻摆。
　　“这是情心湖。是七年之前的我们最喜欢的地方。”
　　林墨辞声音低沉，带着追忆，“那时候我们常在湖边，一个弹琴，一个吹箫，我来吹埙。”
　　“三个人？”
　　“嗯，一个是师兄，一个是师妹。”林墨辞在湖边坐下来，目光投在湖面。“七年前，因我的狂妄引来天武门一场灾难。师父受了重伤，临死前逼我发下毒誓，自此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天武门，于是我便做了风影楼主，从此再没有资格拥有自己的人生。”
　　“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天武门，那为何要做风影楼主？”白羽晴下马，走到他身边。
　　“这是百年之前的事了，和天武门与风影楼的历史有关。
　　“百年之前的江湖出了一位非常伟大的领袖，叫做慕风，是当年的天武门主。那是个神仙般的人物，十八岁执掌天武门，二十一岁统一大半中原武林，二十三岁平定西域之乱，二十七岁强迫朝廷与中原武林签订协议，自此官员不问江湖事。”
　　“好厉害。”饶是白羽晴这般只在江湖边缘的女子，也依旧由衷赞叹。
　　“那是一个传奇，但我说的只是他传奇中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是关于他和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叫颜影，自她十六岁遇到天武门主，便始终站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江湖人称其为天武门的影姑娘。我交给你的那块令牌就是当年天武门主专门为影姑娘打造的，在中原武林，那枚令牌代表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
　　白羽晴恍然，难怪，那一日洛阳城外茶摊，她拿出那块牌子的时候，那两个人会匍匐在她脚下，失声唤着影姑娘……
　　“那是一对人中龙凤，然而最终却是以彼此决裂作为结局。其中内情无人知晓，只知道他们就死在这情心湖畔，死在对方刀剑之下。他们死后，天武门主生前的六大护法在洛阳城北的山上寻到隐秘之处设立二人墓穴，结庐守灵。未免他们死后二人灵柩遭人打扰，六个人创立风影楼，立誓风影楼永世保卫天武门。”
　　白羽晴点头，原来如此。
　　如今名震江湖的风影楼当年只不过作为天武门的附庸而出现、存在。
　　“那，如果有朝一日，天武门灭亡，风影楼又该如何？”白羽晴忍不住问道。
　　“有风影楼一日，便有天武门一日，若天武门亡了，风影楼必是早就不存在了。”
　　林墨辞低沉的嗓音里自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而白羽晴却不以为然。
　　“世间万物皆有其存在的规律，有兴，就有亡。你们这样把两个东西硬生生的绑在一起，不算违背了天时么？”白羽晴在他身边坐下来，学着那人的样子望向满天繁星。“慕风，颜影，风影楼。你们的创始人还真……浪漫。”
　　“历代天武门和风影楼主人都知道这是违背天时的，所以，风影楼主只能让自己不断变强，最终取代天武门的地位，才能保护它。”
　　“我不懂，为什么一定要保护它？顺其自然，任其消长，不好么？”
　　“那你知不知道，你们药王谷的祖先曾喜欢过当年的天武门主，甚至还为他跳了化劫池。”
　　“化劫池？”白羽晴眼睛里充满惊恐。化劫池，那传说中可以化尽人间一切东西的池子。据说人入化劫池即尸骨无存，变成一种碧绿仙草名叫劫灰，可以起死回生。
　　“看来你不光不解江湖事，连自己门派的历史都不知道。”林墨辞侧头看身边的女孩儿，眼底带着笑意。
　　“说不定有一天，你也步你家先祖的后尘，为天武门的人跳入化劫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