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尽未蓝》拾一悦

6、失忆（二）

　　“‘他’在哪儿？”
　　绮悦回望着神后梵烟的双眼，虽然心里有些许的惧意，但仍是坚定心神，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这个“他”是谁，她丝毫不清楚，但是陵光来时也是不停地追问她这个问题，想来这个人一定非常重要。
　　“把温良的记忆还给我，我就告诉你。”
　　听到绮悦这样说，梵烟水莹莹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绮悦看不懂其中的涵义，而且稍纵即逝，让她几乎以为只是个错觉。
　　果然，再仔细看去时，梵烟已恢复了之前的温婉浅笑，看着绮悦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还是这么的异想天开。”
　　“试过才知道！”说着，绮悦已率先动手。
　　神、仙修练与提升自己的神功时，可以将外界的一切有生命的元神转化为自身所有，只是这种转化需要在一种合己的神器中经过一段时间的净化，花草树木的转化所需时间较短，而魔、妖的被血浸蚀的元神则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净化成为一颗纯蓝无暇的神元。
　　每个神、仙都有自己的神器，且通常都需随身携带，譬如玉婆的灵物就是她的武器玉杵，绮悦以前的灵物是她自出生后便戴在颈上的一串云珠链子，自从成魔后，她便再也不需要那种不易的修炼与净化，魔吸取元神的过程，实在是太简单、太直接，于是她便将那链子捏碎成粉，撒在不知名的山谷之中。
　　神器是修炼的重要媒介，所以，对于神、仙来说，自己的神器是普通的隐藏于众多携带物中、最不普通的那一个。
　　短短两句对话的工夫，绮悦已在心里将梵烟的神器可能是哪一个快速地过滤了个遍。
　　自绮悦认识梵烟以来，她便是一身黒缎襦裙，戋地五尺，外面罩着一件黑纱褙衣，一头黑发光亮柔顺，挽在脑后，除了星点的装饰物外，不见一点其他的艳丽颜色。
　　初时奇怪，便问玉婆，玉婆却满脸的不屑，但仍是将所知告诉了她：
　　“你降生那年，魔、妖攻入天庭，那一次大战中，神、仙折损不少……你父母……也是那时候死的。”玉婆偷偷扫了绮悦一眼，快速跳过这一段，继续说道：“她那时说什么贵为神后，理应时刻缅怀这些战死的神、仙，于是便换上了一身的黑，啧啧，也不知道为谁守丧呢。”
　　回想到这一段，绮悦暗自思量，那么，她的神器多半不会是身上所穿的衣裳了。
　　那么，除了衣裳，梵烟的发髻右方插着一根金色凤钗，左边则别着一朵千年不败的淡粉色昙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饰物。
　　上襦是高斜领右衽，难道颈上会佩戴项链吗？
　　绮悦出手第一个目标，便是那朵不败的淡粉色昙花。若说里面藏着神后四处汲取的各种元神，绮悦一点也不会觉得惊讶。但看那昙花，花瓣上晶莹剔透，仿佛还挂着初绽放时的露珠，能够千年常开，定非普通之物。
　　梵烟却只是轻拢衣袖，双手交叠于腰前，面对着绮悦的杀招，丝毫不在意，笑容靥靥，脚步轻移，身影飘忽，总是能够先绮悦一刻闪过，看似胜券在握，可却又不出手予以还击。
　　一时之间，恨杀的紫光、迤逦的黑缎，在腥红的咸血气味中，如两个诡秘噬魂的鬼魅般，于昏暗的大厅内游跃不定，但却如影随形。
　　偶有无法避免的交锋，掌风相撞，便在迷蒙不明的室内迸发出如上万颗流星坠落时所拖曳着一连串蓝、紫星光，在刹那间绚烂四射、耀眼夺目，却又如烟花绽放一样，华丽过后又逝于湮灭。
　　一旁的玉婆在天庭内虽然有着悠久的资格与身份，但她毕竟不是帝皇内的纯血脉，此刻被众将包围看守，却渐渐发现绮悦的身法与攻击较之先前，有了一点点的滞慢，着急之余只好用尽全力开始挣扎与吼骂。
　　而众将一部分负责困住玉婆，剩下大部分都在关注着这场战斗，他们并不在意玉婆，毕竟神后亲在，他们丝毫不担心绮悦能够逃脱，所以，他们只是恭敬地站着，等着神后的进一步指示。
　　绮悦也明显感受到自己魔功的渐弱，毕竟记忆被封存之前，受到温良的重伤，这一千年来，她以普通人类的生活方式生活着，虽然伤已渐渐痊愈，但那时损伤的元神，终究还是没有恢复过来。
　　多希望此时，他能像以前一样，即便只是远远地望着她，但眼神却总是专注不移，像一道永不会消失的阳光照耀在那冰冷的月宫之上，给她温暖和信心。
　　但，他始终没有出手。明知会失败的事情，他从不会轻易尝试挑战。
　　心有点凉，但绮悦还是忍不住于追逐中，转瞬即逝的询望中向温良看去，划过眼前的是他依然紧闭的眼睛，微抿的嘴唇亦或是正在挣扎咬紧的牙关，将他的下巴雕刻成完美的一条斜线，直隐于头盔沿内。
　　心里的怨恨忽然转为温暖、融化成水，因为即使他忘了她，即使他此刻伪装得那么镇定、那么恭顺，她还是看到了，他垂于体侧的手，正紧握成拳，肤色白皙的手背上，血管爆粗，里面湍湍流淌着的蓝色血液，不是他在拼命压抑便是即将爆发的神功。
　　呵呵。绮悦忍不住笑了。他在担心她吗？他也想拿回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吗？
　　可是，就在绮悦分神的这一刹那，她没有留意到神后梵烟望向玉婆的匆匆一瞥。负责看守玉婆的绿衣甲胄神将，正是多闻天王，他领会了神后意思的同时，已然掷出自己的神宠银鼠，一星亮光在空中快速划过一道直线，在银鼠还未发出任何叫声，已然到了绮悦的背后。而多闻天王紧随其后，手举宝伞也几乎同时跃至了绮悦身后。
　　梵烟微微蹙了下眉。绮悦确定自己看到了梵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快。疑惑刚起，背后便接连遭受了两下重击，痛楚似电击一般顺延着她的血液直窜入她的四肢与五脏六腑。
　　梵烟立刻停了手，只是站在那冷冷地看着绮悦。
　　绮悦回过身，努力催动暂时被封住的元神，抵御多闻天王即刻到达眼前的攻击。
　　一面蓝色薄墙在她的眼前一尺处突然竖起，多闻的宝伞顶撞在蓝墙处，无法再进一寸，华丽五彩的宝伞在多闻的掌心与蓝墙之间，疾速地旋转着，蓝光渐弱，然后骤亮，将多闻撞退后了两步。
　　多闻收回宝伞与银鼠，怒气冲冲地瞪着蓝光。
　　薄墙忽然消失，人形显现。一身白衣的男子悠然地站在绮悦身前，双手负于背后，微笑地看着多闻天王。
　　“够了。”
　　有点沙哑但却熟悉无比的嗓音，总是充满活力与热情、用近乎吼的力量与他人说话，但是此刻，却很平淡。可绮悦感觉得到，他在生气。
　　厉巍来了，他来了，他一定是来救她的。
　　意识到这，绮悦终于安心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