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十三 药师反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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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少艾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周身内劲一滞，然后就发现自己再也动弹不了了。
眼前自下而上，从他的脚底和腿踝开始，弥漫起一层白花花的六棱形冰霜，遍体刺骨寒冷，一直向上漫延包裹到他的身躯和头顶，将他整个人彻底封冻成了一座雕塑。
他隔着冰花眨了眨眼睛，肢体虽然一时间无法动弹，眼前的世界更因为被冰层所遮掩而变得模糊不清，但身体上传来的愈渐加剧的严寒感受，令他不难想象那覆盖在自己周身的一层薄薄的冰雪，正在以怎样一种可怕的速度迅速加固和增厚。
时间一直持续了有半盏茶的功夫，直到慕少艾隔着冰层，感觉自己身上的冰块都要赶上城墙的厚度了，那周身急剧下降的温度，才渐渐趋于平稳和和缓了下来。
呼……终于停下来了！
慕少艾全身被冰封在冰层之中，刚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竟然连嘴皮子都粘在了冰层之上，心里顿时一阵叫苦不迭，连忙运起元功，全力抵抗，一边消融着周身积聚的冰雪。
啊，好啊！你们……竟然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留一个，若不是为了我们家的阿九……我！真是搬石头回来压自己的脚！
慕少艾忽然觉得，他从北域救回来的一个两个三个……全部都是白眼狼！落难受苦的时候，倒是晓得来找他，可是等伤病一好之后，就反过来咬他一口！
他感受着四肢以及躯体被阴寒之气冰冻侵蚀的麻木与刺痛，心中暗叹一句：哎呀，好冷！真是受罪啊……
冰封之外，在慕少艾看不见的那片世界里，原本郁郁葱葱，枝叶扶疏，青翠可爱的荒林小径，此刻早已变成了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
薄冷的空气，一如被霜雪覆盖，蒸腾出缭绕云烟的大地，悄寂、无声，透出别有一番意境的空灵和清幽，仿佛回响在静谧空气中琴弦上的天籁，干净得不染一丝瑕疵。
剑雪无名立身在云蒸霞蔚的冰雪之间，眼见一招击中目标，随即剑锋一敛，反手将长剑背于身后，同时身形一个瞬闪，人已来到那冰封的雕像身后。
彼时冰封之中的人，尚在努力破封而出。剑邪单掌回引，口中一声轻喝，用力劈出……掌缘接触冰封的一瞬，只闻一声剧烈的震响……啪！接着便是一阵‘喀啦啦’接连不断清脆悦耳好似珠落玉盘般的冰层碎裂之声，眼前的冰封瞬间破碎了。
剑雪无名反掌一引，一道玲珑的身影便自冰封的背后脱出，被他张手捞在了怀里。救回人的剑邪，一刻也不曾多作停留，就地一个转身，直接化光离开了现场。
手脚依旧被冰封着，即使预感到对方会自背后偷袭，慕少艾也来不及做出应对与对方抢人。直到乍闻身后坚冰碎裂，慕少艾发觉自己身后一轻，便已明了那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姑娘，已经被对方抢走了。
他趁着这周身冰封一角已碎的时机，运动一身元功，全力一挣，终于在片刻之后，一举碎裂了覆盖在全身的冰雪，彻底脱出了冰封的牢笼。
甫一脱困之后，慕少艾望了望眼前白茫茫的世界，荒野的雪地里早已没有了剑邪和那个姑娘的身影。
慕少艾心知失了先机，他是再也不能在北域双邪二人联手的情况下，从他们手中将人夺回了。然而这却并未让他感到有什么值得遗憾和焦虑的。
他的目的本已达成，抢人本来就是他心血来潮的多此一举。
……若是当初在茶棚里知道自己半途截人会引发现在这么激烈的情况，也许他就会乖乖放着那姑娘，让她自己倒在茶棚里，大睡一觉好了。
慕少艾望着这片被冰雪所覆盖的暮春的林野，入夜本应带着三分春暖的夜风，也被满地的白雪和冰霜所浸染，变得好似数九严冬一般寒冷了。
在这一片荒野残破的雪林之中，若说除了冰霜和严寒之外还剩下什么，那么大概也就只有眼前这位脸色看起来冷得和冰雪有得一拼，还没有来得及走的人邪了吧……
“呼呼……”
慕少艾望着那背风而立的人影。一剑封禅挂着珠链的披肩，在渐渐入夜黯淡的天幕下随风飘摆，猎猎作响。
张扬斜飞的双眉，一双炙热如血的眼眸，怒目盯视着远处慕少艾所立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映射出他眼角下脸颊一侧精致的刺纹，一点，一点，闪耀出碧青色的光辉。
“哼！”
人邪怒声一发，足底气劲一扬，震起周身一片霜飞雪舞，飘飘洒洒，在空气中飞扬开去。
慕少艾望见对方口鼻间呼出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氤氲出蒸腾的水汽，扩散开来。那眉眼间锁定目标的气势，大有想要冲上来和自己相杀一场的意思。慕少艾心中哀叹一声。
“哎！人都已经被你们抢回去了，我们还有必要再继续相杀么，兄台……”
无奈的声音，在清凉的空气中回响。
慕少艾对上对方那逼迫灼人的眼神，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觉得这本已被冰雪所覆盖的残林，温度好似又下降了点。他已经在心中做好了迎接接下来这一战的准备，手脚比划了开来。然而下一刻，人邪出人意料的举动，却又让他收起了一副准备相杀的架势。
“待我解决了另一件事情，便是回头来结果你的时候……”
“记住！”
人邪冷冷地甩下了这么一句话，便大步转身地离开了。
慕少艾望着那人在皑皑白雪上，一步一印，踩踏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三两步后，便消失在了视野当中。看样子，大概是去追走在前面的剑邪去了。
“呼呼，很威胁、很强硬的口气，真是麻烦的人！不过……也是白眼狼一只！”
慕少艾抖了抖身子，让身体暖和了一点，这才抬起头来望着人邪离去的方向，走出两步，幽幽叹了口气。
“非是老人家我有意想要害你！但是……为了我们家阿九以后能够像正常人一样，健康快乐地生活，也只好委屈你，暂时先在识海中沉睡上一段时日了。”
慕少艾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愧疚。
他望着眼前这一片被冰雪所覆盖，霜华掩映的树林。绵延的白雪，好似洁白柔软的地毯，一路从脚下向四周铺展开去，攀上了树干，结出透明的冰花。那无瑕清透的颜色，又一路再向上夤缘，缠绕了枝叶，冻结出翡翠一般的色彩，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发出暖人而又耀眼的橘色光辉。
最后一束夕阳也落下了，覆满白雪的大地上再次蒸腾出氤氲的水汽，好似云烟缭绕，流淌着一股幽静之美。
慕少艾望着这片白雪清然的夕阳美景，渐渐地回想起那一日在琉璃仙境中，为昏迷不醒的清雪把脉的事情。
那一日，她的脉象呼吸全都平稳、正常，可是人却始终不曾清醒。
慕少艾遍察她周身经脉以及五脏六腑，却并未发现任何可能干扰病人神智清醒的原因。病案虽然棘手，但慕少艾又岂是浪得虚名？躯体上找不出来的毛病，那就必然是精神意识方面出了问题。想来其中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缘故，引起病人自我意识的封闭，造成昏迷不醒的状况。
既然有了眉目，慕少艾果然在接下来的一番探查之中，发现了清雪意识中存在的一股不稳定因素——便是来自于她体内，一道与自身灵气属性相斥相异的另一股灵气团。
然而，就在慕少艾尚未来得及动手探查清雪意识中的情况之时，也许是潜伏在她身体内的另一道灵识察觉出了危机，知道自己必然躲不过接下来的一番探察……那道灵识竟然单刀直入地主动向他发起了联系……
“药师慕少艾？”
一道靓丽媚人的女子声音，传入慕少艾的脑际。慕少艾非常确定，那道女子的声音并不属于清雪，甚至与清雪那纯然稚嫩的声音，迥然有异。
诚然，那也是一道属于女子的声音，然而那道声音却分明是妖娆的、妩媚的……令人乍一听闻之下，便可想见那声音的主人，其真正的面貌必定是一位倾国倾城，绝色艳丽的魅惑佳人。
“哎、呀、呀！”慕少艾微蹙起眉头，烦恼地咂了咂嘴，心里有些摸不清眼下这种情形，到底又是什么状况。
呵呵，难道她被鬼附身了？
“姑娘…幸会！不知姑娘芳名何许？”
虽然有些讶异对方为什么会知晓自己的名号，但慕少艾还是尽量保持着平稳的语气，礼貌地询问了对方的闺讳。
其实，这一问也不能全怪他问得太过直接跟唐突……谁让对方一上来，就直接报出了他的名号来呢？想来对方必然是认得自己的人，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多作客套，多此一举地向对方介绍自己了。
慕少艾一向觉得，自己在女人的面前，尤其是美女的面前，礼数还是做得相当周到的。他既不会出言轻佻地调戏对方，而且方方面面都会体贴细心地考虑到对方身为姑娘家的敏感而又纤细的感受。虽然那种假正经的态度，在熟悉他的人面前看起来，确实是有些虚伪和不安好心了一点，但那也是人之常情啊！好美之心，谁人没有呢？总不能要他对着一位腼腆害羞的姑娘家，表现出像秦假仙秦玉安那样，一副哈喇子直流的吊儿郎当的模样吧……那样岂不是比虚伪的礼貌，更加失礼么！
所以药师他老人家，自始至终都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认为自己在一众朋友之间，还是蛮得女人缘的。然而通过脉腕传来的意识那一头的姑娘，接下来的一番话语，却让他彻底地黑了脸。
“幸会不用，名字呢，就更不用提起了！奉劝您老一句，本姑娘的豆腐，你可无福消受！还是趁早省下虚伪的客套吧！”
慕少艾：“……”
真是好嚣张的口气，好泼辣的女人……
慕少艾觉得有些无语。他不过就是礼貌地请问了一下对方的名字，想要和平地请她滚蛋而已！怎么反过来竟被当成了登徒子……
慕少艾指尖擒着清雪的脉门，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不过随即，他却牵起嘴角笑了，而且笑得还非常不怀好意。
免去客套，这又有何难？慕少艾心想：不客套，那就直接动手咯！……不就是将你撵出去，还原主人精神世界的自由么，又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麻烦！
慕少艾想了一阵，便决定直接动手，用实际行动给对方一个难以忘怀而又记忆深刻的教训。
“你该不会……想要把我从她的身体里，驱逐出去吧~？”这时，那个意识里的声音，再一次开口。
呼呼，你说呢？
慕少艾无声地轻笑了。那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一点都没有即将面临被驱逐的危险的自觉，反倒显得有些调戏人的意味来。当然，这个被调戏的人，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只可能是他慕少艾。
慕少艾不知道自己这一声无声的轻笑，到底有没有通过两人指腹相连的脉搏，传递到意识那一头的姑娘那里，于是他直接回道：“是你自己让我省下客套的过程，那我只好直接动手咯！”
意识封闭这种情形，换作别人或许不知道要怎样驱逐一个人身体里异常的能量体，但这一点，尚难不倒身为武林三大名医的药师慕少艾。
“哈，你要是想，那倒是试试啊？就凭你，想要赶走我？哈哈，哈哈……”
意识的那一头，传来断断续续的话语。到最后，却只剩下一片连绵不绝而又分外枭狂的笑声。
“是吗？”
慕少艾听着那妩媚妖娆的声音，分外嚣张地在脑海里回放，眉头有一瞬间微感不适地紧皱了起来。他很难想象，一名绝顶美丽的女子居然可以发出这种如同吃人鬼魅般的猖狂笑声。那哪里还是一名女子？那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然而下一秒实际的行动，却又在在证实了那名女子所言，的确不虚……他确实无法将那道外来的意识，自清雪的体内驱逐出去。
这一认知，又令慕少艾本已有些微微紧锁的双眉，拢得更加沟壑纵横了。
“怎么样，相信了么？”
慕少艾不语，心里却感到有些棘手。
这时，又听那女子魅惑的声音，再度开口：“你不仅无法将我驱逐出去，甚至……你还会帮我获得这具身体的主动权，你相信么？”
她的声音好似挑逗，又好似故意的诱惑，在他脑海里一顿三叹，柔肠百转地轻轻呵气。
“因为，我有你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哼哼……”
意识那一头的人，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起来，只是慕少艾却依旧不为所动。他甚至同情起意识之中尚在昏迷不醒的清雪，想要为她掬一把同情的泪……那善良可爱的小姑娘，到底是从哪里招来了这么一位变脸的妖婆？实在是……脑子有毛病！
“哎呀，听起来，姑娘好似对慕少艾十分了解的样子呀！我该感到十分荣幸吗？”
“的确……”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妖娆妩媚。
“想要做个交易么？”
红眉的声音，在慕少艾的意识里轻轻地吐露了几个字，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却成功地让前一刻还依旧稳若泰山的慕少艾，沉下了脸色。
她处在意识的那一头，看不见此刻身处意识之外的慕少艾脸上变幻的表情。但从对方沉默的态度和片刻的迟疑看来，自己所抛出的那个筹码，的确拥有足以打动对方的分量。
“呵呵，慕少艾可不是那种会为了利益而出卖朋友之人。”
沉默过后，药师最终还是收起了脸上的一番复杂的表情。然而对方接下来毫无预兆的一句话，却再一次勾动了他内心里汹涌的暗潮，令他整个人震在了当地。
“慕少艾的确不会为了利益而出卖朋友，那么认萍生呢？”
那么认萍生呢……
意识之外的慕少艾没有回答，但是那双暗黑色注视着床上熟睡之人的眼眸，却明显变得深沉起来……
时已入夜，天色渐暗。慕少艾望着眼前冰雪正在渐渐消融的树林。至今回想起那一日对话时的情景，他都还记忆犹新。尤其是当对方提及自己身为认萍生那一段过往的时候，自己心中那种无法克制的讶异的情绪。
“算算时间，自她服下药后到现在，也该差不多了……”
慕少艾抬头望了一眼入夜的天际，东边的月亮已经悄然升起，爬到了人的头顶上去。这样的月色和夜景，恍惚间又令他回忆起和另一人的一桩对话来。
也是在这样的一片月色之下，在岘匿迷谷的山坳里。那个天真可爱的姑娘曾经用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郑重地望着自己，说想要报答自己。当时，自己虽已明知她早已心有所属，却仍旧故意地用‘以身相许’的玩笑来调笑她。
慕少艾不是一个很容易对别人产生愧疚心情的人。但这份感情，如果当初付出得越真，信任得越深，那么一旦遭遇背叛的时候，心中的负罪和亏欠，也会相应得越深。
慕少艾感到当初岘匿迷谷里的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好似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窝里。那眼睛的主人的声音好似在他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回响，一声声控诉着他如今背叛自己的行径。
“你不是说，想要报答老人家我吗？那么这一次，就算作是你对我和阿九的报答好了……”
“闭魂丹的药效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就能恢复自我的意识了……”
慕少艾带着歉疚的余音，回响在空寂的荒野里，和着他的身影，一如那渐渐消融殆尽的冰雪，如烟一般，慢慢隐没在黑暗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