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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北斗,调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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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梅林,格外寂静。今夜无月,繁星点点洒满暗蓝的天幕。清雪与剑雪两人围绕篝火,分靠于红白两株梅树之下,一如两人初遇和重逢后的数十个夜晚。梅香习习,流动在暗夜的空气中,微冷。草丛里间或传来窸窣的鸣叫声,和着篝火燃烧的噼啪作响,是这宁静夜晚的唯一旋律。
倚着梅树,视线透过斑驳的白梅花影,仰望头顶的星空。这是奔波数日之后,难得的一刻清宁,周遭的一切仿佛静得不存在般。
心如天之清,身如地之宁。克清克宁,即天即地矣。
她回想起穿越之前,曾经有一位修佛的朋友对她如此提点。
天命不可改,人力有时尽。若他日姑娘遇难,记得循七星向北而行,或有一线生机。
脑中蓦地回响起一道声音,很熟悉,好像是……嗯,对了,是玉阶飞,三年前分别的那一次。
她看着头顶的星空。天上的星星明暗不一,大大小小,三五个聚一团,分不清到底哪几个连在一起才算是七星,只有头顶上最亮的那一颗是她辨认的出的。那是太白金星,是夜晚悬于头顶最亮的一颗行星。
心里微微泛起了一丝苦意,连七星都辨别不出,到时候是要如何逃命去哦?
“剑雪,”她转过头看向另一边闭目养神的人,“你会不会辨别北斗七星?”
“嗯?北斗七星……会。”
听她问言,剑雪睁开了眼望了望夜空,随即将视线落向北面的地平线,眼神流露出了一丝怀念的味道。
“如何辨别?教我吧!”
清雪从梅树下站了起来,走到林中空地,仰头望着夜幕上密密麻麻的星子,努力辨认。剑雪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先解释了一番。
“北斗七星是在北面地平线上的七颗星,分别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所组成。七颗星连在一起,形状就好像一支舀酒的斗形。”
说着,他却伸出右手指向了梅林东南面近地平线的那片天空。清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迷茫地望了过去,看见至少不下十来颗闪亮可辨的星星。
“……”
“虽曰北斗,但不一定总是指北。”
剑雪细细地向她解释,清朗的嗓音回荡在寂静的梅林,如一管圆润幽远的洞箫,在入夏的夜晚奏响亘古的传说。
这样的夜晚和星空,这样的梅林和篝火以及火畔的人,一切都熟悉的仿佛三年前的那些夜晚,只是当时问答的两人,如今对换了身份。
她痴痴地望着剑雪的侧脸出神,心中涌起了莫名的情绪。恍惚中,有感动,有欣慰,有渴望,还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然而渴望的是什么,又因何而失落,她却不知。欲待仔细求索,忽又觉得心里被牢牢上了一道枷锁,憋闷的难受。
“嗯?”
一旁仍在详解北斗的剑雪察觉她的怪异,停下解说,转过头,就见她眉头紧锁地望着自己,眼里一片茫然,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怎样了?”
他不解地看着清雪,清雪被他一问,回了神,转过脸低下了头,面色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哀愁,心里却弥漫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直噎的她说不出话来。
“面色不对,你如何了?”
见她只低着头不说话,剑雪有些担忧地追问,后者勉力地轻摇了摇头,振作了一下精神,复又抬头道。
“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好像是伤心,但是为什么会伤心呢?
“感慨?”出口的话带着连自己都茫然不解的疑问,剑雪听了反而更加疑惑了。“感慨什么?”
“我也不知道……”
清雪觉得心里很乱,有很多种情绪,像一根根麻绳绞在一起,乱糟糟,令人有些烦躁。身上又好像压了一座大山,偏偏心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像即将喷发的岩浆在地壳之下汹涌地鼓动。
“嗯……”
剑雪看见她全身都在微微发颤,似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伸出一只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许是高度的缘故,反而落在了她肩上轻拍了两下。
“别再想了。”
“嗯。”
清雪抬头望了望东南面的天空,慢慢地长舒了一口气,在唇角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还是先学会怎么找北斗的要紧,说不定哪天还得靠它保命呐……”
看看她复见清明的眼神,剑雪稍稍放下了心,心里却又多了另一个疑问。
“为什么要靠它保命?”
“因为有一个朋友给我算命,说我可能会有遇难的一天。”她懒懒地伸展了一下肢体和脊背,仿佛要把方才心里所有烦闷的情绪一起疏散开来,转头看着剑雪轻松地笑了笑,眉眼弯弯,道,
“他让我遇难时,循七星向北而行,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嗯……”
剑雪闻言,沉吟少许,面色忽然严肃起来。清雪看着他突然变了脸,望过来的眼神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副严厉固执到不行的模样,心里一阵莫名。
“怎么了?”
“吾会教会你如何辨别北斗!”
“诶?”她看着剑雪,大脑反应慢了半拍,随即哦了一声,表示了解,但其实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小小的疑问。她不懂为何剑雪突然变得如此严肃。
而接下来,清雪便被宝宝揪着硬是把北斗从入春到立冬,从初昏入夜到晨曦天明,依季节时序的变化不同,会出现在天空的哪个方位全都仔仔细细地解释了一遍,并指给她看,要她牢牢记住。可怜清雪脑袋仰着半个时辰没有低下来,从北面的天空看到东面,再看到南面和西面,又从地平线看到头顶,最后满天的星星都在她脑子里乱转,直到眼一闭,干脆直接栽倒地上昏死过去。
“唔……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春天往东走,夏天往南走,秋天往西,冬天往北……”
清雪抱头趴地上,口里嘀嘀咕咕背诵北斗法则。
“所以说,现在是入夏时分,如果遇难,你应该往东南方而行。”
剑雪在她身边来回踱步,口中谆谆教诲可比私塾先生,只差没戴上副黑框眼睛,那就可以拉高校里去当教授了。
“呜呜……吾知晓了,你何必那么认真……”
“因为……”
剑雪话未完,梅林中气息一变,一道陌生的人影在夜色中,向二人所在之地缓缓靠近。同感异样气息,清雪也收敛心神,站了起来,却看梅林后渐渐现出来人身影,正是白天在琉璃仙境所遇众人之一——六丑废人谈无欲。
“二位,我们又见面了。”六丑见二人戒备,率先释出善意。“二位别紧张,废人只是有事想与二位商量。”
剑雪与清雪对望了一眼,背过身又回到梅树下闭目仰靠,表示不愿参与此事。清雪对谈无欲颇有好感,遂上前应答。
“谈先生……”
“耶,我现在是六丑废人,唤我六丑即可。”
“嗯,六丑先生……你来是为了吞佛童子的事情吗?”
她有些犹豫,因为剑雪和封禅一样将吞佛童子的事情视为了个人私事,不希望外人来干涉。清雪答应过剑雪会保守吞佛童子的秘密,但,吞佛童子一事毕竟牵涉甚广,白天二人去琉璃仙境索剑,反而在太瘦生面前暴露,此刻心里自然对六丑和素还真等中原正道存了嫌隙。
“清雪姑娘,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清雪看了一眼树下的人,点点头,随六丑出了梅花坞。就在二人离开后不久,梅林中安宁的气氛不再,暗中埋伏的人一一现身,将梅树下犹然安睡的人团团包围。
“请阁下摘下头巾,一证你的身份!”
“杀人凶手,吞佛童子!”
……
夜间小路上,清雪跟在六丑身后,一路说着,一路远离了梅花坞。
“关于你日间求剑一事,可否再详细说明?”六丑领在前头边走边问。
“嗯……其实简单地说就是,剑雪身上的那把剑太邪门了,用那把剑容易走火,人反而被剑控制。”她皱眉思索了一下,解释道,“但是剑是剑客的性命,如果身边没有一把好剑,日后若是遇到危险会很麻烦,我担心……”
“他身上那口剑,邪异非常,你可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当然是补剑缺了,可是说了你也不知道……清雪想了想,苦恼着要不要据实相告。
“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只是……” 六丑见她为难也不强求,“…他身带至邪,恐会引来无尽的江湖是非。”
“江湖是非么…不是早就来过了?不然哪来的剑邪称号……”清雪叹了口气,模样好似漏了气的皮球。
“未来的麻烦会很多,我不希望剑雪和封禅出事。”
“封禅?是人邪的名字吗?”六丑停下了脚步,回过身问道。
“嗯,人邪的名字叫一剑封禅。”话说完,她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封爸,随随便便就将他名字给说了出去,不过他也透露了吞佛童子额上火焰印记一事,也就算彼此对销了吧。
其实,如果你们聪明一点的话,从名字就可以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吞佛童子了。
这一句,她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她答应了剑雪,况且封禅又对她有授业之恩,师者如父,不能背叛啊!
“六丑先生,关于吞佛童子的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挣扎道,“但是我只能说,剑雪绝对不是吞佛童子。”
想了一下,她又道,“如果你们一定要阻止吞佛之祸,那最好看紧了夜重生那群异邪,还有阴无独与阳有偶这两个怪人,因为他们会是引发吞佛甚至更大武林灾祸的导火索……”
清雪想起了异度魔界和未来弃天帝临世时的剧情,忽的脑中灵光一闪……若是魔界降临是天意,那这背后操纵的岂不是弃天帝?那我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如果魔界现世是必然,那剑雪……
六丑在一旁见她想地入神,开口询问道。
“你在想什么?”
清雪闻言回头看了看他,脸上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没什么……”她心不在焉地答,心里毛毛地发抖。弃天帝……她能救下剑雪吗……
“嗯…你的表情不像没事的样子,有什么事说出来,也许我可以帮你。”
“谈无欲……”清雪的眉头死死地纠在了一起,沉默了许久,脑中念头飞转,梳理着目前和未来异度魔界的局势,“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破除佛魔通体这种特殊体质?……或者有什么东西可以替代佛魔同源之血,产生同样的效用?”
“嗯?佛魔同源……这好似不太可能,佛魔不两立,如何同根同源?”
不可能吗……
“你遇到佛魔同根之人了吗?” 六丑疑惑地看着她,联系到他所接触的人剑双邪以及日间在琉璃仙境所见剑邪身上之气,他说出了心中猜测,“莫非人邪与剑邪便是佛魔同根之人?”
话毕,他看见清雪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般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偏过头去,嘴巴抿得死紧,一句话也不说。
两人默不吭声好一阵,直到身后响起了另一人的脚步声。
剑雪追寻清雪的气息一路从梅花坞过来。清雪沉浸于思考之中,一路上竟对身后隐约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充耳不闻,直到此刻剑雪人站在她身后,也是完全没有反应。
“他们走了,你不走吗?”
背后突来的问话,惊地清雪原地蹦了起来,回头一看,原来是剑雪。只是他额上的绷带已经不见了,白皙的额头正中一道妖艳的火焰纹烙,在黑夜中燃烧,有些刺眼。
六丑盯着他额上的火焰印记看了一会儿,清雪则是惊讶地指着他的额头,问出口的话,渐渐没了声音。
“剑雪!你的头巾……”
“无所谓。”
“嗯…阁下当真是吞佛童子?”六丑确认了他额上印记,问道。
“是。”
一字‘是’,简单又利落的回答,确认了自己吞佛童子的身份,却让六丑心中生疑。
“但是你的朋友说你绝对不是,如此一来,你真的是吞佛童子吗?”面对沉默寡言的剑客,六丑直接说出了心中疑问,希望对方能给予证实,“还是说,其实你是在为朋友担罪?”
“驾驭朱厌,唯独吞佛。”
“朱厌,是你背上之剑吗?”
六丑看着剑邪,后者不答表示默认。如此一来,结合他从清雪那儿所得到的消息,六丑基本上可以确定,剑邪应该不是吞佛童子了。
“你不是吞佛童子!”
一旁,默不作声的清雪此时突然出声,打断了两人的沉默。
“吾是便是。”剑雪扫了她一眼,将头偏过一边,一口咬定自己便是吞佛童子。
“我答应帮你保密,没答应帮你欺骗!”她气愤地对着那人叫道,眼里有泪就要流下来。
剑雪听她语含悲愤,转过头,海蓝的眼眸与她对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闭眼,转身,身形在风中化作一道幽绿的光影消失,只留夜风中一道来自远方的声音——
“吾是吞佛,别再靠近。”
这边清雪正自气愤伤心,忽见他人影一闪便消失无踪,又听他说别再靠近,顿时大脑一空,就要栽倒地下,幸而六丑及时扶住她。
这一来,清雪斗大的泪珠子便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口里直呼剑雪,一路大哭着向他离去的方向追去。可惜她轻功不如剑雪,自是追不到人,六丑跟在她身后,也只能无奈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