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秦初

6、我想你了

　　颜绯举着几块涂了果酱的面包出现在伊之照的车前，才发现这哪里是车啊，简直就是个移动花店！车里满满当当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弄得伊之照跟个“花仙子”似的。
　　“哇，锦绣的生意那么好啊！”颜绯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坐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面包，可能是因为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只觉得特别饿。
　　“这附近有好几个住宅区，有些有闲钱又有情调的就会在我们这儿每天订点花，花工才刚把这些花送来，真的很新鲜，就是早起很要命啊。”伊之照启动了车子，看着颜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嘟囔着：“怎么好好一小姑娘跟了苏南楠几天就变成这样了,赶快系上安全带啊小姐。”
　　颜绯正在专注地控制蓝莓果酱不掉在自己的裙子上，两只手都嫌不够了，哪有什么空去系安全带啊，只能含着面包说：“班五季易瞎（帮我系一下）。”伊之照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探过身去帮她系上了安全带。直到他头上的碎发轻轻擦过颜绯的手边，颜绯这才愣了一下。
　　其实他们并没有很熟，可伊之照靠的那么近，她也并不觉得紧张，或者讨厌。难不成，他们已经因为醉酒事件结成了革命友谊？不会吧……
　　正想着，革命同志就发话了：“阿绯啊，你的面包给一片我吃呗，我刚刚下来得太急了，都没来得及吃早饭。”
　　“哦，好。”说着就递了一块给他。
　　伊之照接了过去，三下两下就吃完了。
　　“吃那么快可不好。”颜绯细嚼慢咽着说。
　　“没事。”伊之照才懒得理这些，揉了揉胃的位置，好像这样可以帮助搅拌一样。然后从小柜里拿了一盒柠檬糖出来，对着盒口，往嘴里倒了一颗。
　　颜绯也挺喜欢吃这个牌子的柠檬糖的，忙道：“同志，也给我一颗嘛。”
　　伊之照却小气吧啦的把这盒放到了裤子口袋里：“我嘴碰到开口了，你要吃的话那还有一盒，你自己拿。”
　　“哦。”颜绯找到了糖，往嘴里送了一颗，酸酸爽爽的，刺激着味蕾，脑袋这才清醒了点。突然反应过来：“话说我为什么要陪你去送花啊！”
　　“因为只有你有空啊。”
　　“什么？”
　　“苏南楠比你早一点清醒，现在还在无地自容的时间里，她反应过来就回杂志社了。骆驼更加绝，早就回学校了。”
　　“可是你不是有请人送花……”
　　“他离职了，新人要结束这两天游乐园的周年庆才能来帮忙，昨天我一个人送花简直没把我给累死，今天你这个廉价劳动力在这里，我不好好利用我还是人么。”
　　“你是过么”颜绯都惊讶自己脑袋怎么可以转得那么快。

　　伊之照转过了几条街，一个转弯就到了另一个住宅区。颜绯听着伊之照的指挥将那些花搬下车，耳朵还忙着记录：“颜绯，你走双层我走单层，记得，1209赵小姐的是勿忘我，1407聂小姐的是白玫瑰，2003王太太的是角落里那束马蹄莲，还有2206的陈奶奶的红玫瑰，你要摁门铃等她家的保姆出来拿。”
　　“哦哦哦，好，知道了。”
　　“嗯，抓紧时间。”
　　就这样，两人马不停蹄地从A小区跑到B小区，再从C小区回到他们自己住的小区。
　　伊之照一边加快油门一边看表：“就快到七点了，快快快！”
　　颜绯好奇道：“干嘛一定要七点啊？”说着回头看了看后座孤零零地躺着一只白玫瑰，被伊之照用纸很小心地包着，“怎么还有花没有送么？”
　　“嗯，到了！”伊之照在一个精致的铁门面前急急地刹了车，然后探身拿起那朵玫瑰就跑了出去。颜绯这才看清，原来这户人家的格局和锦绣的格局一样，都有一个自带的小花园，只不过这家并没有像伊之照那样将小花园用于生意罢了。
　　只见伊之照轻轻地将那朵花摆在了门前，看了看表，又马上退了回来，将车窗也关了起来。啊，看来他是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天天送花来追吧。
　　颜绯刚想揶揄他几句，却见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缓缓地走了出来。颜绯看了看表，正好七点。
　　老奶奶已经挺有一些年纪了，走起路来有点颤颤巍巍的，每次都将很大一部分的力气压在拐棍上。可颜绯看得出来，她虽然走得很慢，但是看起来心情很好。她拿出钥匙来开门的时候似乎已经看到了那朵玫瑰，脸上露出来孩子一般的笑容。
　　当她缓缓地弯下腰捡起玫瑰，又扶着门慢慢地站了起来，将那朵玫瑰放在鼻端轻轻地嗅了嗅，那模样满足地就像一个刚刚堕入爱河的少女。虽然皱纹已经爬上了她的眼角眉梢，头发也已经斑白，虽然她一句话也没有讲，颜绯却好像明白了什么叫幸福。
　　拥有爱情的女人，无论何时何地，都美丽得让人艳羡。
　　“这老奶奶好幸福啊，玫瑰花肯定是她丈夫送的吧!”颜绯果然还是一个少女，心中不免对老爷爷也花痴了一番。
　　“喂喂喂，你够了啊。人爷爷已经在天国很久了，别发花痴了！”颜绯总是很奇怪为什么伊之照总是能够一眼看穿自己，莫非他也有一颗少女心？
　　颜绯却是被吓到了：“爷爷已经过世了吗？那这花是怎么回事。”
　　“老爷爷生前确实是每日来店里买花的。”伊之照轻轻笑了笑，“风雨不改的一支白玫瑰。后来老爷爷也总来二楼喝茶，有时也会带上老奶奶，两口子可恩爱了。”伊之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提起往事，他也不由得想起了往日老爷爷来店里坐坐的时候，总是会在上下二楼的时候紧紧牵着老奶奶的手，即便他自己也并不能走得非常稳，可他就是要牵着她的手。那时的他看了，只觉得这画面太过于温馨美好，让人不敢逼视，只站在他们的下方静静等着，以防老人真的站不稳。
　　“那然后呢？”颜绯的话打断了伊之照的思绪，他这才回过神来：“然后啊……老爷爷的本来就比奶奶大上不少，后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可还是会让人送钱来让我每天给老奶奶送花，直到后来他在同样的时间没有来，我们就知道老人家已经走了……”
　　“然后，你还是每天让他们把花送来么？”
　　“呃……算是吧……”
　　颜绯转过头，看了看坐在自己左手边的这个男孩，瘦而深的轮廓，亮晶晶的眼睛，明明就是一副大男孩的模样，像个没长大的少年似的，却也有着自己的细腻。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轻微的温柔，能给别人带来幸福的感觉。或许他只是觉得这是对的，就随手做了。

　　开着车的伊之照将故事告诉颜绯后也沉默起来，他回想起那个星期五，老爷爷所托付的人没有来给钱，伊之照也莫名其妙地心烦，一直等到傍晚，他终究是忍不住跑到他们家去看了。
　　他记得那天的晚霞特别的好看，粉色的和橙色的连成一片，淡淡地在天空中铺洒开来，阳光再在周围添上了光圈，十分美丽可爱。老奶奶穿着一身的黑色，举着一把黑伞，远远地看着都能感觉到她的憔悴。她过于端庄地坐在小花园里的凳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嘴里还念叨着些什么。
　　伊之照明白老爷爷已经走了，虽不是熟识，心里却也空空的凉凉的不好受。生老病死本来是规律，可在人情面前，总显得太过于冷漠。
　　他装作路人在老奶奶的家门口来回了几次，每次总是尽可能地将脚步放到最慢，这才听到老奶奶喃喃说着：“志国，你不是说每天都会来看我的么？你不是说死一点也不疼，你就算现在也会在旁边陪着我么？志国，你不会骗我吧，不是说每天都会送我一朵玫瑰花么？我知道了，你又在哄我了。”
　　伊之照的脚步随着心情沉重了起来，他仿佛可以感觉到老奶奶对老爷爷的那种依赖。那么多年了，即便爷爷已经去了，老奶奶还是会和热恋时候一样的撒娇。在他的面前，她可以永远都像个孩子一样，真实自然。
　　娇憨、嗔怪，这是她爱他的流露；微笑、宠溺，那是他疼她的方式。

　　“志国，我害怕了。”
　　“乖，别怕。”
　　“志国，你什么时候才回家啊？”
　　“很快了，你先把碗筷摆好，摆好了我一进家门咱们就可以吃饭了。”
　　“志国……”
　　“……”
　　“志国……”
　　“……”
　　“你怎么，不说话了？”
　　明明眼泪已经擒在眼里，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我不相信，真的。
　　不想相信，你丢下我走了。

　　当伊之照再度气喘吁吁地回到这对夫妇的家门口，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可他身上的T恤，已经湿了大半。但他的手中，多了一只玫瑰。白色的，纯洁无暇。
　　叩叩叩。
　　撑着伞的老人微微抬了抬头，看到伊之照的时候，又轻轻点了点头。
　　“刘太太，今天真是不好意思啊，送花的工人早上忘了送白玫瑰，现在才送来。”
　　老人的眼睛看到了花儿，突然亮了一下，有一些晶莹无声息地滑落。
　　他拿着白玫瑰的手透过铁门伸了进去，白玫瑰似乎是从他的指尖绽放开来的，娇艳欲滴。“这是刘先生让我们送来的，送给太太。”
　　她连忙站了起来，轻轻接过玫瑰在鼻端嗅了嗅：“我当然知道是志国送的，肯定是他！”说着老人不由得自顾自地笑了笑，即便仍带着苦涩，却也柔和了很多。

　　“那个时候啊，他就是拿着白玫瑰和我求婚的。你知道我们那个时候哪有什么花啊，有钱都没有地方买。他可是求那些大酒店的师傅求了好久，人家才匀了几朵给他。”老奶奶隔着铁门对着伊之照讲述着，时不时还低头笑笑：“我能见过什么市面啊，那花啊，别提有多美了！当时我就想啊，如果我不答应他，他肯定要被别人抢走啦！”
　　“刘太太您这么漂亮，刘先生是不会被抢走的。”
　　她闻言嗔怪地看了伊之照一眼：“他才不是因为我漂亮才喜欢我的，我知道的！”
　　伊之照一愣，没了话。那可能又是另一段往事了，对他们来说，或许是很重要的往事。
　　老人明白自己唐突了，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身回了房。

　　她关上了门，突然想起那个时候，她抱着那几朵蔫蔫的白玫瑰心花怒发地回到家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志国走在她家的门外的路上，摇摇晃晃的。他似乎不敢相信，他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她答应了自己的求婚，像做梦一样。她虽然不够美丽也不够聪明，可他就是喜欢她，就是。
　　而他的她，躲在窗帘的后面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娇艳的红唇轻轻地在洁白的花瓣上烙下一个吻，即便如此，还是羞红了脸颊。
　　志国，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