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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夜惊魂 ...

  •   第二天不似头天雾蒙蒙的阴霾天气,响晴的天上太阳明晃晃的正招摇。补足了觉的二月红心情大好,路过八角亭的怡隆斋时还进去称了半斤芝麻豆子糕带回去。可一进门好心情就给去了大半,就见他爹孟萧山拿了根藤条追着陈皮满院子打,一众弟子站在旁边不敢近前,看二月红进门都朝他使眼色。

      二月红来不及多问,只想着先稳住他爹,撂下装了点心的纸袋子就忙上前拦住孟萧山,“老爷子,您这又唱的哪一出儿啊?”

      “哼!你问那个败家的小兔崽子!”说完孟萧山就扔下藤条气哼哼回到屋里,“啪”的一声带上门。

      二月红看向陈皮,可他只是死死咬着嘴,一句话也不说,看样子单是忍住不哭就已经很勉强了。只好再转向其他人,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说了半天才总算了解了事情的原委:陈皮在后院练九爪钩的新招数,谁知道准头儿不够,偏偏把老爷子最心爱的那柄玉剑给弄坏了。

      “原来是这样。唉,怪不得老爷子那么生气,那东西他可宝贝的紧,战国时候的。据说是他第一次下地时候摸上来的宝贝,上次一大客出了高价儿他都没买。不过这小子也真能耐,在院子里练功都能一钩子钩进屋里头去。”

      二月红看着陈皮可怜巴巴的样子没忍心再责骂,就让他先到后堂里头罚跪去,自己进屋去劝那倔脾气的爹。可敲了几次门孟萧山都不应,二月红只好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他爹倒也没吼他,只是自己坐在那里生闷气。二月红对付他爹自有一套,知道自家老爷子最是吃软不吃硬,就拖着长声凑到身边,“爹,还生气呢?”

      “哼!能不生气吗!几千年的宝贝就让那小兔崽子给折断了!”孟萧山气又拱了起来,这就又要起身找陈皮算账,二月红忙拦下把他扶回椅子。

      “断就断了呗,您就是把他打死了那剑也长不回去。再说了,陈皮不也是为了给咱家出力才那么用心练习的,天天都央着我带他下斗呢,像他那样的好苗子打坏了您不心疼啊。”二月红说着有些担心陈皮,别看那孩子年纪小、可坚韧的很,但刚刚却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爹一时手下失了轻重,给他打重了。随即又在心里叹道:其实陈皮要是能摆出个可怜的样子求爹,老爷子也不会把那小家伙打的那么重,真是一个比一个拧。

      孟萧山斜眼看了看二月红,见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合计什么的样子,便说:“苗子倒确实是好苗子,就是脾气太倔了,刚刚那么打他都不吭声服个软!我看那小子都是被你给惯坏了,我当时就说不能留下他,你非不听。”孟萧山脾气暴,一生起气来手下就没了分寸,想起自己的手劲儿,也不觉有些担心。

      二月红见他爹有所松动,赶紧乘胜追击道:“脾气倔还不好,您脾气不也倔,这才叫男子汉!”

      “哼!老子我平时说话都是有一句说一句的,你这混小子是随了谁这么油腔滑调的,我看你也找打!”象征性地用藤条打了二月红屁股一下,孟萧山这才露出笑容、放了软话,“这事我就先不计较了,可罚是必须的,不然坏了规矩。”

      “知道知道,我已经让他在后堂里跪着呢。”二月红堆笑着应道。

      孟萧山听了点点头,下了最后的裁决,“嗯,明天才许起来!”

      二月红还想说什么,可看他爹摆出个制止的手势也只好作罢。一开屋门就看见几个伙计正扒着门口偷听,见孟萧山瞪着他们全都嘿嘿嘿的傻笑。将二月红簇拥在中间,一伙人纷纷七嘴八舌得问他怎么样。二月红拾起先前他放在地上的点心袋子,说:“还怎么样!我宁可下一百个斗,也不愿意干这差事。”

      话虽是这样说,可无奈这倔脾气的一老一小除了他还真没有人能制得了,所以这差事左右还是得落在二月红肩上。叹了口气走向后堂,那里还有一个小的等着他哄呢。

      陈皮跪在后堂,心里后悔的很。那是老班主最心爱的东西,又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就这样简单的被自己弄坏了,实在该打。可摸着泛起血道子的手臂,又红又热的生疼,登时又觉得委屈起来,会把玉剑弄断完全是无心之失,老爷子犯得上下手那么狠吗。正赌气的时候突然眼前冒出一个纸袋子,顺着拿纸袋的手臂看上去就对上了二月红的一张笑脸。

      “八角亭怡隆斋的芝麻豆子糕。”

      怡隆斋的芝麻豆子糕是陈皮平时最爱吃的东西,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都要对着它咽吐沫,谁知今天他连看都不看、一瘪嘴又将头转了过头。二月红见人家不领情,只好矮下身子蹲在他身边打算换个招数,反正对付这小徒弟他的办法也多着呢。可蹲下身凑近后才看清原来陈皮眼睛里含满了泪水,估计随便一戳脸就能哗啦哗啦的溢出来,如此看来他刚刚也是完全在逞强。于是便把装着点心的纸袋子推到他跟前,柔声道:“在师傅面前偶尔哭一下不丢人,不过你要是这点伤就疼的忍不了的话可没法跟我下地,那斗里的粽子(行话里僵尸的意思)可比我爹还要凶。诶?或者没我爹凶?”

      陈皮听二月红拿老班主比粽子、忍不住笑出来,可这一笑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又怕被师傅瞧不起,连忙抓起一块芝麻豆子糕塞在嘴里掩饰,带着豆香的甜味儿瞬时化在嘴里,是他最喜欢的味道,眼泪却不知为何流的更甚。

      这师徒二人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二月红怎么会不知道陈皮的想法,知道他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但想到他连在自己面前都不愿露出真实,不觉有些怅然,不过瞧他没事了也就摸摸他的头转身离开了。

      天色渐渐黑起来,肃萧的室内只有穿堂的夜风陪着陈皮,从上午一直跪倒晚上,他两个膝盖已经疼的没了感觉,加上肚子里没食,简直是活受罪。朦朦胧胧间感到有人拍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竟是一张满是鲜血的人脸。说是人脸却已经毁坏的厉害,皮肉溃烂、颜色发灰,鼻子七扭八歪的塌陷下去烂的不成样子,两只空空的眼眶里没有眼珠,黑洞洞的向外冒着黑气,陈皮吓得大叫一声就想跑,腿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好在他年纪虽小、胆子却不小,一阵慌乱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右手摸向腰间的暗袋,那是他平时装铁弹子的地方。谁想屋漏偏逢连夜雨、铁弹子竟连一颗都摸不着。安静的后堂里空无一人,黢黑的夜色隐隐透着绝望,漫天的星斗眨着眼睛看戏似的等待着下一幕血腥之剧的上演。

      双手能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当做武器的东西,那血淋淋冒着黑气的东西正一步步靠近过来,之后竟用手摸上陈皮的脸,他一阵恶心、止不住想要呕吐。随即却又闻到一阵清蒸鱼的香气,这倒是奇怪了,如此面目的怪物难道会泛着香气。陈皮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没有武器就只能以双手遏止对方,可这断然不是活物的东西到底要怎样才能制服啊。无奈中徒手伸向怪物的脖子,那怪物却轻巧的一闪身躲开了陈皮的攻击。陈皮见怪物离自己不远,把心一横、整个人将怪物扑到,打算利用自己的身体先压制它再做打算,于是一人一怪滚在地上扭打起来,一时不分伯仲。

      “哗啦!”

      就听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似乎是什么碎裂的声音。陈皮猛地清醒过来,再看眼前哪有什么怪物,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分明是师傅二月红,“咳咳咳,你想掐死我啊!快给我下去!”

      陈皮昏昏噩噩地挪到一边,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难道我刚才是做梦?”

      “你梦到什么了闹腾的这么厉害!我想着爹睡下了给你拿吃的来,谁知道刚想叫醒你、你就扑上来了,怎么跟我分开睡了之后还添了梦游的毛病?”二月红摸着自己的脖子又咳嗽了两声,看来陈皮刚刚力气用的不小。

      “怪不得!师傅你不知道,我刚梦到有一个满脸是血的怪物,没有眼睛,还从眼眶子里冒黑气,我吓了一跳、一着急就掐起来了。”陈皮回想着刚刚的景象也觉得有些荒唐,有什么东西能穿过德源班的宅子进到后堂来,这里可都是专办那种东西的行家。

      二月红戳了陈皮的头一下,假意怒道:“你准是听他们讲斗里的事情听的太多了,成天胡思乱想才会梦见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跟你说了好多次,粽子怕黑驴蹄子,真碰见了就拿黑驴蹄子塞进它嘴里,不过看刚你那股子狠劲儿倒是有点样子。”

      陈皮撇着嘴不满地回答说:“我做梦呢,哪儿找黑驴蹄子去,再说……啊!”

      二月红见陈皮突然叫起来以为他又要抽风掐自己脖子,忙支起架势,结果发现他只是为了扭打时候撞翻了的清蒸武昌鱼哀叹。

      “没法吃了,跟我去厨房拿几个馒头吧,应该还有剩下的。”二月红说完就想去拉坐在地上的陈皮起来,可他因为跪得太久血液不流通、腿已经麻的动不了了。二月红没办法、只好也坐在地上将他的双腿放在自己腿上按摩。

      陈皮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师傅的照顾,双手撑着地问他:“师傅,斗里都是那样的怪物吗?”

      “当然不是了,”二月红没有抬头,依旧揉着陈皮的膝盖帮他流通血液,“这人都是入土为安,入土不安才会变成鬼或者尸变成粽子,再不就是有什么其他的外力造成的,比如下葬时候沾了活人血或是风水什么的,总之没有那么多啊。”

      “入土不安啊……”陈皮略微想了想又说,“准是有心愿了?”

      “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这人生在世,没人能把所有心愿都了了。不管这心愿是善是恶,总是一种‘欲’,即使骨肉会灭、‘欲’也永远不会灭。”

      二月红这些话对一个孩子来讲是在有些深奥,陈皮听的似懂非懂,便眨巴眨巴眼睛回问道:“那你有什么心愿吗?比如想要什么东西、去个什么地方之类?”

      “呵呵,”二月红本想说提着死人的心愿怎么就问起他来了,可看着陈皮一脸认真的样子就也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说,“东西倒是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不过有个地方我倒是想去看看,你听说过云顶天宫吗?”

      “那不是瞎编的,汪藏海用大风筝和金丝线骗袁世凯的吗?”

      “也许吧,不过我研究古籍的时候觉得那地方可能真的存在,要是有的话不知道得有多壮阔,能去看看的话也是好的啊。”二月红单是想着都在眼里闪出一丝向往,“那你的心愿呢?”

      陈皮突然又想起了那柄玉剑,拧着眉头说:“我想把老爷子那玉剑接回去。”

      “哈哈哈,这还不容易啊,拿管胶水两边一抹、‘嘎嘣’一对。”二月红说着还抓起陈皮的两条腿做演示动作。

      陈皮却还是愁眉苦脸的,“唉,要是真那么简单就好了,可惜了那几千年的宝贝。”

      “你那财迷的毛病又犯了,我爹都不计较了,你还在纠结个什么劲儿。”

      “可是,我总觉得像欠了人家东西似的,不舒服。债还是要还了的才好。”陈皮说着小脸儿拧到一起,鼻梁子都皱出两条细纹,像只找娘的小花猫。

      “呵,你个小小的人儿还懂得这些。”

      “嘿嘿……”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陈皮自顾自地傻笑了起来,见二月红纳闷的盯着他就道:“没想到我还能赶上师傅帮我按腿。”

      “怎么说?”二月红说着换了一个动作,用掌根按住陈皮大腿根一路滑到脚踝,为了促进血液循环力气使得不小,小家伙不禁咧了咧嘴。陈皮觉得师傅的手掌很热,所过之处都热滚滚的发烫,连原本阻在膝盖的血也随着他的动作散开,带着那股令人焦躁的热度蹿得全身都是。而且脸都好像开始涨红起来,陈皮想着师傅难不成是用了气功之类的。咽了口吐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少年尚未完全发育的喉结微微一动,这才回答道:“你不记得以前,我刚开始学戏的时候,你成天就只会掰我的腿抻筋,疼得要命。”

      “哈哈,你说那个啊,每次你都鬼哭狼嚎闹的跟杀猪似的。倒斗和唱戏都不是轻松差事,俗话说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我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二月红记得那时陈皮的年纪已经超过了学习的最佳年龄,确实受了不少罪,可他还是凭借着一股子韧劲儿、硬是咬牙坚持下来了,所以也才有了现在的身手。

      “哎呦!疼、疼……”

      “你瞧瞧、又来了,不用力明天你腿会更疼的。”二月红拍了拍陈皮的后背,示意他站起来,“活动活动,看好点了吗?”

      陈皮起身在原地跳了跳,膝盖还是疼,可腿上已经舒服了不少,看他没事了两个人就摸到厨房加了一餐夜宵。之后陈皮便又回到后堂,把罚跪自行改成了罚坐。二月红很满意陈皮没有提出回去睡觉而是自觉的继续受刑,因为他觉得学会担当是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的必经之课。于是他自己也没有回去睡觉,而是拿了两个蒲团,一人一个、垫在屁股底下聊了一整晚,直到转天早上听见他爹的咳嗽声才假模假样的把陈皮按回地上装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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