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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经年(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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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洛这样的小城因坐落在北方,也因生在内陆,冬天过起来,似乎异常艰辛。毕竟是北国,雪这种东西每个冬天都有,可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因下雪而感到高兴,因空气的干冷,也因雪融化时带来的湿滑,使得天空中一夜飘落的冰晶变得乏味,孩子们不能用它做成雪人,忙碌的白领需要踩着高跟鞋和皮鞋,穿梭在这钢筋混泥土的小丛林里,无心欣赏那些被踩得稀巴烂的雪。所以,这样的雪,在这个白蒙蒙的小城似乎失去了该有的意义。
A□□无目的地踏着烂了一地的雪,游走在贝洛西岸的小堤坝上,河面已经结成了一块薄薄的冰,在细碎的阳光下闪出明亮的水光。
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已反复震了好几次,但都被她一一按了取消键,她现在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
“滋~”手机第十五次响起的时候,AH终于不耐烦地按了接听键,"喂。“
“你刚刚说什么?!”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时有些呆滞,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一定是这样。可,显然没有。
雪白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雪地上,仿佛绷断的神经。
AH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地闪出了水光潋滟的光泽,奇异而美丽,嫩而不滑的脸不知是因天气的寒冷,亦或是别的什么而苍白着,厚重的留海也因女生微微低头,而遮掩出一片朦胧的影子,抿住的嘴唇在泪珠滴落时,露出泛白的悲伤。
——
贝洛河的另一头,是两个俊美的少年。
略矮一些的有一张粉嘟嘟,但且好看的包子脸,可爱精致得像是金雕玉琢过得娃娃。略高一些的有瘦瘦高高的身体,乌黑的头发散乱在眉宇间,略显狼狈,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却挡不出眼中徒留的笑意。
“维。”
“仰光,怎么了?”a维疑惑地看着忽然顿住脚尖,拉着自己的男生。
仰光走近他,踮起脚,吻住了他,缠绕的,带着薄荷糖的味道,萦绕在舌尖,有丝丝凉意。
不过他也很快结束了这个吻,顾盼生辉的大眼睛水嫩嫩地看着a维,泛出浅浅的哀伤,他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可是,怎么办,我不是女生啊,我也不能像言情小说里那样忽然告诉你,自己其实是个女生,然后我们可以很幸福地在一起……我是男生,所以,放弃了吧,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a维静默地点了点头,用视线抵触着仰光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泪眼朦胧。
他那尖细的,质软的,且粘连着粘稠灰色的小秘密,终于被割开厚重的茧,“啪嗒”一声,脆脆的掉了出来,而且是以这样伤感的方式。
仰光亲他的时候,他没有回应,因为那个吻,是凉的。仰光是喜欢他的。他知道了,可他忍不住悲伤,他们的友谊真的彻底完蛋了……
下次如果再见,仰光再也不会笑着跟他挥手,然后趴在他肩上问他要口香糖了;仰光也不会在周六的时候打电话过来问作业,然后东拉西扯地偏离主题了,他们的化学反应已经结束了,不是么?
a维知道那是对的。
灰蒙蒙的泪水又开始不听话地涌出来了,为什么装眼泪的容器总喜欢在伤感的时候变得狭小呢?
他不知道。
阳光碎成粉末浇下来,在a维仰起的脸上投下浑浊的剪影,金黄的。
咸咸的水,不会在此刻变得坚强,如果昂起脸,得到的只会是一窝脆弱的水珠,这不过是徒劳罢了。
然后。他沿着薄冰覆屡的河岸,一直向前,似乎是想从河岸的尽头找点什么。
应该是某种心灵的慰藉吧。他想。
缓慢而悠扬的,阳光因某片悠悠飘过的云彩,悄悄隐去了光辉,冰雪覆盖的河岸也因此被掠去了金灿灿的辉煌,徒留一种灰,暗的,冷冷的颜色。苍茫的,却清晰着。
少年少女苍白的脸在彼时缓慢流淌的时刻,悄然相遇,某种邂逅,在泪水朦胧的视线里交绕,翻转。清晰地照映着两张悲伤无语的脸,安静的,在刚被泪水淋湿的瞳孔里,倒映出灰白的轮廓——
“你怎么在这儿?你在这儿干嘛?”AH干哑着嗓子,小声说。
“和你一样啊。”a维的声音带点儿小沙哑,却依然清脆着,轻轻地,像是怕惊扰了谁。
“我在猜过段时间,等雪融了,水面会裂成多少块冰呢。”AH小心地笑了笑,柔柔的声音像块绿豆糕,一碰似乎就会碎成粉末,万劫不复,“很无聊,对吧。”她用手背碰了碰脸颊,蹭出一手背咸咸、凉凉的水渍,然后捂着嘴吹了口热气,说:“好冷呀,你看我的眼泪都掉出来了呀。好大颗的。呵呵。”
“是啊,我也是。”他笑了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卷成一团一团的乱丝,翘在脑袋上,让他看上去像是弄堂里跑出来的野小子,狼狈而傻气。
冷冷的,不带水汽的风吹过来一阵,AH的头发开始逆风飘扬,杂乱的。a维的头发则被彻底掀起,露出无血色的皮肤、俊挺的脸。
他们默默地用脸对着对方,目光却不知道已经涣散到哪一处去了。
“我想抱抱你。”AH忽然说。
a维迟疑地聚焦起涣散的目光,微微张开了双臂。AH迎了上去——
于是,他们的脸终于有了借口能埋进对方的肩膀里,咸咸的水因胸口紧贴的温暖,被怂恿着淌了出来,然后又马上被吸进了厚厚的衣服里。不用担心,它们很快就会干的,别忘了北国的风可一直都是很干冷的。这样,他们的悲伤就能顺着风蒸干了。
这样,那满心的苦涩就不会暴露在空气中而变得凛冽了。
不会那么疼了。
对吗?
无人回应。只有肆虐的寒风在耳边吹出一首无调的歌,散漫,无解。
很久之后,他们睁着红肿的眼睛,坐在河岸边的栏杆上,一个面朝南,一个朝北,只要稍稍一侧,就能看到对方的脸。
“为什么哭呢?”
“我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你呢?”
“我妈出车祸死了。我叔给我打了好多电话,从上午一直到下午,可我一个没接……他骂我没良心、没心没肺,要是我之前不惹她生气,说不定她就不会死了……我觉得他说的真对。”这次,AH的眼窝里,没有再堆积泪水,只是用平静如百年幽潭的目光,凝视,北面。
“真伤感。”a维抬头望了望冷色的天空,喃喃着说,“冬天快过去了吧……”
黄昏。没有灿烂的晚霞与斜斜的光束,只是一阵渐变的灰暗。轻飘飘的话语穿插在这无限寂寥的小时光里,催化年少易被触动的心紧密贴合在一起,开始发生一个漫长的化学反应——直到十一年后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