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蔓》复醉醉

7、袭击 阴司一用力

　　“黄泉姐姐，为什么我不用和他们一样接受审判呢？”子褛端端正正地坐在默默身边，怯怯地捉住默默衣袖的手显示了他的不安。
　　默默放下手中的命薄，爱怜地摸了摸子褛的头，解释道：“因为你一开始就不是由正常的步骤来的呀。你是知道的吧，并没有牛头马面去勾你的魂魄，而是自己过来黄泉关的对不对？”
　　“嗯！我睡觉睡着睡着就飘起来了，然后我看到我自己的身体还和妈妈一起躺在炕上。再然后有一道光，我就顺着光走，最后就看到了黄泉姐姐和冥姐姐。黄泉姐姐，我是不是已经死掉了？那妈妈呢，她一定会很伤心的。”
　　默默抱住他，决定不欺瞒他：“是的。如果你在世为人的话，是不可能来到这里的。现在你在这里，只能说明你在人世的肉身已经死去了。你这么乖，妈妈肯定会伤心的。”
　　“可是伤心不好，会把身体弄坏的。黄泉姐姐，你可不可以托个人告诉妈妈，我现在很好，等我转世之后，一定还做她的儿子，好好报答她。”
　　“这……”默默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以他现在的情况，首先能不能转世还不是个定数；就算转世了，也十有八九不可能再续母子前缘。须知只有肉身方有血缘一说，灵魂自由无羁，根本没有辈分伦理的说法。
　　“……如果黄泉姐姐很困难的话，就算了。我现在一定已经很让你头疼了……”子褛乖觉地说。
　　默默真的不知道再说什么好。这么乖巧的孩子，怎么会死得如此莫名其妙？而且她查过了相关的资料，这种事真的了无前例。但凡魂魄入黄泉关，一向只有两种：要不就是生命到达了尽头，要不就是魂魄自主有意识地前来。但子褛的情况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种。
　　“再让姐姐查一查，说不定会有办法的。”她只好这样说。
　　子褛眼睛一亮：“真的？黄泉姐姐你真好！”
　　默默苦笑：“你先去找冥姐姐玩吧。姐姐先把这些事情处理完。”
　　“嗯！好的！我们等你回来吃饭！”
　　等她吃饭吗？默默心里涌上温暖的感觉，忍不住想到昨天晚上的疯狂。子夜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不让自己的冲动伤害到她，尽管他的忍耐已经很明显地处在崩溃的边缘。那是十分温暖的感觉，暖到几乎发烫，好像自己拥抱的是那橙红色的太阳！
　　这黄泉关中难得的暖意啊……
　　不知道，子夜会不会也在等她吃饭？
　　“我王……心情很好？”一边的黑无常好奇地看着默默嘴边的笑容，问着。
　　默默抬起头来：“我们先把事情做完吧。”她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但是那眼睛里闪耀的光辉却几乎炫花了无常的眼。
　　翻开下一张命薄，默默突然觉得这个工作也不是很烦心，她甚至在想要不要宽恕今天的罪魂一码，以表示她的开心。可是等她看清楚命薄上面的内容时，她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黑无常发现她突然严肃起来紧盯着命薄看，也探身过去：“这是谁的命薄？”
　　下首的小无常连忙稽首禀报道：“凡妇孙氏，因痛失爱子，犯下自裁的罪过。”
　　黑无常并不惊讶：“自裁之过，罪加一等。”律令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的事情。自裁不仅仅是不珍惜自己的生命的罪业，而且还擅自打乱了转轮的命运安排，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会连带一起影响众多其他的生命，只是罪加一等还是轻微的了。
　　这种罪责没有任何理由减缓，和转轮王非常熟稔的王应该很清楚。但是，她现在又再犹豫什么呢？
　　默默抬起头，看向大殿中间跪着的妇人。、
　　她不年轻了，两鬓的斑白已经非常明显。脸是蜡黄的脸，手指节粗大，指甲磨到很短很短，一看就知道是吃了很多苦。人们常说命不好，的确，有的时候，命运就是完完全全的坎坷，不给半丝放松和舒适的机会。在这个大劫当头的年份里，有极其多的人挣扎在那条坚持活下去还是放弃生命的理智线上。毕竟，死亡，是一件太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默默做了很多年的黄泉之王，这种苦难的魂魄她看的太多了。但是这一个……
　　她开口：“你为什么要自杀呢？”
　　那凡妇颤颤地抬起头来，眼里全是绝望：“对不起……实在是，没有了活下去的支撑了……我唯一的宝贝……”
　　自裁之罪往往伴随着“看不破”。人生的确是苦的，但是如果选择了执著于一个“苦”上面，那么那零星的珍贵的快乐也将不复存在了。而在上神眼中，不珍惜所有，便是大罪。
　　可是默默知道，这其实并不是这些魂魄的罪。所有的物事，都有一个承受的限度，凡世之人怎堪与九重天相提并论！并不是人人都想成为神佛的，那为什么非要用这种要求去逼迫他们？默默想不明白。
　　“他是不是还在这里？能不能让我见见他？”
　　默默的沉思被妇人的问话打断了：“他？”
　　“是的！我的儿子！让我见见他！求您了！我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都甘愿！”妇人见她回应，惊喜不已地扑倒在地上，不停地叩首，将大殿的地砖敲得乒乒作响。所有的无常和尚在大殿上审理的阴魂都闻声望了过来。
　　黑无常大喝一声：“马面！”
　　旋即有黑雾腾起，马面手中的锁链立刻锁上了妇人的肩头，沉重得让妇人趴跌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求求你……他刚刚死去，我一路追下来，应该……还来得及见他一面的。他才七岁呀……就这么……”清澈的泪积聚于眼眶，在冲刷下面颊的过程中沾上了油灰而变得浑浊。
　　刚刚死亡的孩子？如果是通过正常的渠道是应该在今天就审，可是今天的案子里并没有7岁的男孩子……默默骤然了悟：“原来你就是子褛的母亲。”
　　“是的是的！他叫子褛！”妇人激烈地挣扎起来，不管魂魄都快被勾魂锁撕裂，“他被带去哪里了？让我陪着他！让我代替他受罪！”
　　默默叹了口气，从王座上走下来。她蹲在妇人身前，手心贴上了妇人的额头，低声念诵：“芸芸众生，渺渺人世间，尘缘众多，瓜葛羁绊。死后空灵，前缘尽断……不要如此执着了，你应该知道，一个人只能背负他自己的罪孽，不存在代罪一说。”金色的光芒从指间透出来，庄严而又圣洁。满殿的无常和阴魂都是心中一荡，紧盯着那光辉不能动弹。妇人狂乱的神色明显地平静下来，只是流泪，不再挣扎。默默捧起妇人的脸，眼神锁住她的视线，黑色的瞳孔中闪过几丝紫色的光：“……背负着你的罪孽，好好在无间还清了，然后重新开始吧。”
　　金光包覆住妇人的灵体，渐渐地黯淡下去。默默的声音也渐渐地低了下去，念出最后的一段咒。
　　突然金光强烈地从妇人身上反弹出来！默默首当其冲，躲闪不及，只能抽回手来勉强地在身前结出法印！金光照射到的狴犴纹样的地砖和大殿上的盘龙柱噼噼啪啪地裂出深深的缝隙！无常们反应敏捷地闪身挡在魂魄身前！有两个品级较低的无常动作稍稍延误，那个被金光照到的魂魄立刻嘶吼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光持续发散着。沐浴在金光之下的无常们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几个法力稍弱的已经咳出血来——但是没有一个无常退缩。离妇人最近的默默见状微微放心，她猛地放弃了防御的法印，从头发上扯下金色的缎带，动作极其迅速地将妇人双手的两只中指捆在了一起！金光一下子弱了下去。
　　大殿上的无常倒了一片。
　　阴魂们劫后余生吓得缩在地上站不起来。
　　所有的物品都碎裂了。
　　默默跌坐在地上，头皮因为刚刚的强力拉扯钝炖的疼痛着。
　　“马面。”她唤。
　　马面震惊地看着满目疮痍的大殿。但是默默没有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把殿上的阴魂都拘了下去。
　　殿外没在轮值的无常们进来把受伤的人都扶了出去。黑无常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关切地看了她一眼，默默惨白着脸没有理他。
　　“默默！”黑色的旋风冲进大殿，阴司一看清楚现场的惨状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默默，你怎么样？”
　　默默的脸色是几乎透明的白，眉心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森然的青色，原本梳得整齐的发凌乱在肩头，双手指尖冒出淡淡的白气，长长的紫色裙裾从正中间断裂开来，破碎的缺口一直嚣张到腰间才被金色的腰带给勉强压制住。
　　她苦笑：“我恐怕……不是很好……”说话间心神一散，身体与周边环境的界限都模糊起来。她能够感觉到肩膀上的两昧真火很明显地衰弱下去，已经压制不住身形，而头顶心的那一昧真火早在她放弃法印的那一瞬间就熄灭了，导致她现在灵力的不断逸散。
　　“别说话！”阴司盘腿在她面前坐下，捉住她的双腕将灵力疏导进她的身体。原本逸散出身体的灵力因为这强大的灵息运转而又重新聚拢回来，默默眉间的青色渐渐地淡了下去。然后——
　　阴司一用力将默默抱在怀里，毫不犹豫地亲吻上那失去血色的唇。
　　——当子夜好不容易越过警卫的阻拦冲进大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