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灵犀一点喜相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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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格子门猛然被推开，忽然旋入的气流将烛焰吹得左摇右晃，桌前习字的男子抬起眼来，碧色的眸子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漾出奇异的幻色，眉间的阴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看花了眼。
萧廷看着门口怒气冲天的老人，放下笔，不留痕迹的将写满字的纸夹入白纸之中，笑道，“小浮萍又惹前辈生气了？”
“简直快把我气死了！”笑笑子只当没看见他的动作，招呼，“走，咱们去喝几杯。”
旁边的侍从一俯身，“我去准备。”
萧廷点点头，站起身来。瞥见还在吹胡子瞪眼的老人，不禁笑道，“你也别生气了。他们的孩子都那般大了，难道还要把他们拆开不成。”
笑笑子扭过头看着萧廷，满脸不解，“我就奇怪了，那小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八杆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真不知道那丫头看上他哪一点，还对他百般维护。”
月光泻了一地，又被树影割得支离破碎，萧廷在一棵老树下坐好，那树下本来就有石桌石椅，确实是月夜小酌的好去处。
“爱情这东西，本来就是毫无头绪，哪能一点点的说清道明。”萧廷的声音低沉柔和，有些像这深秋的夜，深得，带上了些微的惆怅。
“谁说不是呢。” 笑笑子摇摇头，对这个女婿很不满意。看着将酒菜端上然后行礼退下的侍从，道，“你这个跟班可不简单啊。”
萧廷回神一笑，端了酒杯微啜一口，“跟在我身边，确实是委屈了他。”
“我很好奇，你怎么会将他留在身边。” 笑笑子吃了一粒花生，又喝了口酒。他喝得极为大口，不像萧廷一般斯斯文文。
“那前辈又为何改变主意助我复明？”萧廷抬眼，反问。
笑笑子一怔，哈哈大笑，“好你个小子！”忽的脸色一正，道，“你修习的是盲剑，看不见或许能使你将武功发挥得淋漓尽致，但如今天剑已遗失海中，你盲眼的优势就会减弱不少。毕竟，我给你喝离忧水时并没有十成的把握你会忘记自己是阿卑罗王。
我虽隐居，这些年也会打听些江湖消息，时间越久，便越相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上个月你救那个孩子时，虽然蒙着脸，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来。而且，还想起了另一个人。”
“谁？”
“白衣客。” 笑笑子说出这三个字时，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白衣客”三字现身江湖始于五年前。一位身着白衣的蒙面侠客于一夜之间将碧辉宫中坛主以上人物的武功皆悉废去，三大邪宫之一的碧辉宫瞬间土崩瓦解。从此，白衣客名动江湖。此人行迹飘忽，亦正亦邪，却是从未杀戮一人。据说他身边侍从的武功也是江湖罕见。
“没想到，我的一切，居然都在前辈的掌握之中。”望着天上那弯月牙儿，他曾一度以为此生再也见不着这皎洁清亮、时盈时缺的东西，淡笑，有些茫然，“我和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相识，久得，足已让人忘却。
我一直没认出他来，直到那天，他追上我，对我说，‘你护我一时，我便当追随你一世。’
那个孩子，很傻，也很真，在江湖厮杀多年，却没有染上一点江湖该有的习气。仍执着着自己认定的善与恶。当时觉得他很可笑，只想让他认清这浮世的肮脏、人心的险恶，就把他带在了身边，却不知，到底是我改变了他，还是他改变了我。”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回去？那儿有你的一切。”笑笑子用开玩笑的口吻，“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取代萧清夜，成为承天阁之主。”
深秋草木凋零，风一吹，枯叶簌簌飘落。萧廷端着酒杯，伸出另一只手一抄，接住了悠悠落下的枯叶，眼中深埋了伤感的情绪，“他是个好孩子，一直以来，我都没给过他什么，甚至没尽过作为父亲的责任，又怎么能，再从他手中拿走属于他的东西。”萧廷停顿片刻，又忽的笑了出来，笑容之中有一种莫名的空洞，“还有，她——”
“她是个好姑娘，而且深爱着你，一直都是。” 笑笑子叹了口气，脸色少有的凝重，“你不是她，不要用她的身份下结论，困住了自己，也苦了她。”
缓缓松开手，任凭那早已被捏成细屑的枯叶自指间坠落。遥远的记忆慢慢移回，岁月的流逝带来的是无情的变迁。孤身流离江湖，到底为了什么？
苦苦的挣扎，莫名的执着，封闭了自己的心，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她的岁月，在他而言，比一世还要漫长，可笑这十年的折磨，却仅仅是因为自己心中那点隐约的认定。
一口喝干杯中的酒，轻声道，“前辈，我当真后悔，没能早些遇到你。”
笑笑子也笑，“看来你想通了。”
“若我执意想要，这天下，又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萧廷的声音很低，带了些沉沉的沙哑，听在耳中，却是莫名的舒服，“若萱，是个例外，但是——”萧廷轻笑，为自己斟了杯酒，遥遥一举，道，“叨唠多时，我也该走了。”
*** *** ***
阳光极为苍白，也极为柔和，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的洒落，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了妖异的美丽。在那不染纤尘的世界中，只有梅花顶着严寒开出满枝的素雅。
唐若萱一袭月白色冬裙，站在梅花树下，任雪花落了满身，玉雕般的安静淡雅，那单薄的身子几乎融入洁白的雪色之中。
萧廷遥遥的望着唐若萱，那样纠结了满身脆弱与无助的身影，让他的心猛然抽痛起来。
原以为早将那股思念埋入了心底，可不料，只是一个遥遥的侧影，就将他心底最深处的情绪猛的掀了出来，疯狂的啃噬他的心。
长剑不可守护，计谋不可规划，权利不可束缚。
那，是什么——
很久，唐若萱都在看同一株梅花，突的略略偏头，似乎看到了什么。
萧廷看着她，心中有些发慌，冬日的清晨，手掌中竟侵出了薄汗。
她，看见自己了么？
唐若萱的目光仿佛看着他，焦点却集聚在身前的一朵梅花上，抬起手，认真的掸去花瓣上的积雪。
怅然若失的感觉顿时笼上心头，忽的烦躁起来。自己就在她的身边，她的视线之内又怎么可以没有自己！
唐若萱的手一顿，目光渐渐变得清远，呆呆地望着那个衣袂飘动的身影。星星点点的雪花在他身前身后飘落，更衬得他白衣胜雪。
来人风采依旧，只是比先前的那个他少了份狂傲与张扬，光华温润，径自内敛，萦绕了满身梅香，向她走来。
唐若萱只觉眼前氤氲了一层水雾，垂了眉，缓缓闭上眼，任他拥住自己。
“若萱，若萱——”萧廷不停唤着她的名字，僵硬的抱紧了她，将自己深深地埋入到那份淡雅素净的清香中。仿佛一松手，怀中的人便会随风离去。在那一刹，猛的涌上一个念头：“不能放手，无论生或死，都不能再放手！”
泪水划落，唐若萱睁开了眼，抵着他的肩往前看去，眼前的飘雪稀疏了许多，阳光也似乎变得更加明媚，舒展笑靥，轻轻环住他的背，感受这冰天雪地中唯一的温暖：无论是血海深仇，或是十年舍弃，自己，终究横不下心，去怨他、恨他。自始自终，都是，放不下那个身影。
无论沧海桑田、蜚短流长，他一直都是自己心中的唯一，唯一——
*** *** ***
萧清夜得知母亲失踪的消息后，便一言不发，倚着栏杆看雪。雪花原本触物即融，但下得急了，便也积了厚厚的一层。从流薇榭二楼看去，湖面结了层冰，一切都掩在了那片雪白之下。
旁边的狴犴轻叹一声，这孩子，可说是在自己的目光下长大的。外表谦和冷静，简直就是萧廷的翻版，而骨子里的狂傲冷酷，是否也是承袭于他父亲的另一面？
父亲遇到了母亲，他的世界就被摧毁了，可是，母亲变成了他的世界。而自己的另一个世界，又将由谁来造就？
萧清夜穿着薄衫，在风口站了两个时辰，待到抬起头来，已是皓月当空，他忽的想起幼年与父母一起堆雪人的情景，而今，他们终究都弃他而去。
即使是富有四海，闻达于天下，却只觉自己是一个孤单的孩子。
苦笑着扭过头，发现自己竟将狴犴忘在一旁，歉意的笑，吩咐，“下去吧，我母亲的事，你该知道要怎么处理。”
望着领命离去的狴犴，无奈的笑笑，又回头看了那星空一眼，一挥手，罗帏散下，掩住了满目的星光。
室内黑暗，听觉反而变得更为灵敏，甚至可以听到远处隐隐约约的萧声，萧意宛转萦回，那是一曲《采桑子》：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瓣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灵犀一点喜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