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沧海》郁清禅

11、慧剑情缘今未矣

　　舒独意的眼神冷则冷已，却极为明澈，照得霍丘一阵心虚惶恐，拂袖而立，不再看他的眼睛，“当真一派胡言！舒阁主可不要任意污人名声，否则，纵然昆仑派势单力孤，也非讨回个公道不可！”
　　舒独意极好看的扬了扬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答非所问，“华山派掌门被杀当晚，霍掌门在做些什么？”
　　霍丘别过脸去，冷道，“自然是在筹备召开武林大会事宜。”
　　“也就是说，那晚霍掌门并未拜访郭掌门？”
　　“当然！”
　　“可是——” 舒独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极为无奈，“有个华山弟子说曾看见你和郭掌门见面，还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呢。”
　　“胡说八道！”霍丘大怒，“舒阁主岂可如此轻易的听信这些谣言！”
　　“可人家毕竟是有证据的。” 舒独意手掌一翻，手中赫然是一块玄色令牌，“霍掌门也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把掌门令牌留在那儿。”
　　霍丘心下一寒，急忙摸索令牌的藏处，却发现那令牌当真不知何时遗失了。忽的想起与郭辛重过招时，他曾在自己身上扯下什么，当时没有在意，难道——
　　做贼必心虚，一想回去，自己当真可能犯了致命的错误，脑门上不由自主的渗出冷汗。
　　舒独意当作没看见他的神情，满不在乎的往下说，“那弟子身份低微，平日里也就做些扫地除草的工作，那晚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事，就害怕得躲了起来，谁知郭掌门扯下那蒙面人的面纱后，却发现蒙面人便是霍掌门——”
　　“扯下面纱？”霍丘心下一宽，大笑，“无稽之谈，我那天戴的是面具。”他大笑未完，又陡然停住，一种不祥的预感当头劈下，有些不可思议的瞪着舒独意。
　　而那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也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笑吟吟的对他说，“霍掌门还有什么可说的，嗯？”
　　霍丘顿时感觉被什么卡住了喉咙，极为艰难的咽了口口水，“你骗我？”
　　“那又如何？” 舒独意满眼的笑意，略微偏头，“兵不厌诈，毕竟霍掌门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不是么？”
　　霍丘环顾四周，只见众人脸上都浮现着震惊的神情，而有些门派的弟子，更是对着他咬牙切齿。顿感一阵深沉的绝望，抬眼望着那个在片刻之间夺去自己一切的年轻人，恨意如潮水汹涌，发出野兽般的嘶鸣，恍若疯狂的冲向舒独意。
　　面对疾冲而来的霍丘，舒独意浑然不放在心上，挥手斥退刚想上前护主的属下，待霍丘离他只有三尺之遥，舒独意一直随意低垂的手忽的一伸，便抓住了霍丘挥来的拳头，五指灵活的变换出各种招式，竟将霍丘一七尺男儿如偶人般玩弄与五指之中，待时机一到，舒独意的手猛然往下一拉，向前一送，便将他推了出去。脚下竟是丝毫未动，宽袍翩然，一派玉骨仙姿。
　　霍丘连退几步，吐出一口血来，纵声大笑，笑声凄厉，“好，好你个舒独意，你可别得意得太早，总有一天，你身边的人会杀了你！”一句话说完，又喷了口血，施展轻功踉跄离去。
　　舒独意对他的此番言语只是笑笑，抬眼一扫又乱成一团的众人，扬声道，“诸位都看见了，正派中人也会做出如此不堪之事，那邪道魔人悔过也便不稀奇了。萧廷虽作恶多端，但这九年，却是未再伤一人，他的妻儿，我舒独意是护定了！各位如若有何不满，可在七日后来承天阁说项，舒某定然来者不拒。”
　　说完之后，静了片刻，随即转身对唐若萱灿然一笑，“我们可以走了。”当即施施然离去，竟是对场下的人不再理睬。
　　众人或气愤或惊讶或茫然，都觉这武林大会无须再举行下去，喧哗许久，终究渐渐散去。

　　*** *** ***

　　“娘，哥哥为什么丢下阿姨和清夜走掉？”古泠歌仰着小脸，拉扯着母亲的衣袖发问。
　　黄湘望着女儿明净的瞳眸，一时茫然，“或许是有些东西，让他一时不能接受、不甘舍弃吧。”
　　“嗯。” 古泠歌似懂非懂，插了一句，“哥哥不是坏人。”
　　古汉阳的目光有些萧索，“湘儿，我当真越来越搞不懂，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这正正邪邪，确实不容易分清。大木头，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量让自己问心无愧罢了。”
　　古汉阳望着这出草草收场的闹剧，苦笑，“是啊，只希望，萧廷不要再做出什么令若萱伤心的事了。”
　　黄湘握了他的手，语气出其的温柔，“放心吧，像她那样的人，老天一定不忍再让她受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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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薇榭内檀香缭绕，舒独意坐在文案后，埋头批注刚从各分地承上的文件，听得有人入内，便放下朱笔，缓缓何出一口气，“如何？”
　　“阁主所料不差，如今，霍丘已是过街之鼠，各大门派都不会放过他。昨日，他在十里亭被青海、桐城、华山三派围攻，负伤逃走——这次伤得可不清，大概没几天活头了。”来人正是四大护法中排行最末的狴犴，他似乎对此事极感兴趣，忍不住道，“那霍丘堂堂一派之主，却是蠢得可以，掌门令牌被偷了还以为是自己遗失的，最可笑的是他竟然自己就把事情说出来了。”
　　舒独意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阵，才淡淡地笑了笑，“你把一个人饿上几天，然后再给他一只烧鸡，你说他还会不会去考虑这食物是否有毒？”
　　“都快饿死了，哪还会管这么多。”狴犴陡然住口，他已明白其中关系。
　　“霍丘原本就做贼心虚，这个办法自然是一招见效。话说回来，这霍丘还真是为我们清扫了不少障碍——六派掌门被刺，武林能和我们承天阁抗衡的力量又减弱不少。”
　　“只是，属下不明白。” 狴犴有些迟疑，“阁主为什么不在武林大会上便杀了他？还要如此大费周章。”
　　舒独意接过敬上的茶，浅呷一口，谴退了侍女，“武林大会结束到现在已经十多天了，可有哪个门派前来要人？”
　　“各门派的掌门都已承帖，说阁主先前救了他们一命，他们不愿以怨报德，所以只要萧廷不再做恶，他们也便不为难唐若萱母子。” 狴犴将所知如实以报。
　　舒独意极斯文的摇了摇头，“这样的理由，你信？”
　　“自然不信。”
　　舒独意笑得愈发柔和，“霍丘杀了人，受害门派必然要报仇，既然如此，也便暂时不会来惹承天阁，待时间一久，他们考虑清其中厉害，便更不会动手了。”
　　“难怪阁主要限时七日之后。” 狴犴恍有所悟。
　　“再者——你当真以为他刺探我秘密多年，仍未得分毫？”

　　狴犴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难道狻猊他——”
　　舒独意扬了扬眉，依旧微笑，笑得极为温柔舒适，“所以那天我才会亲自出手对付霍丘。其实，若当时他立即动手，我只能接他二十招，只可惜——他生性多疑紧剔，白白的错过了这个好机会。”
　　“阁主还是早些杀了他较好。”狴犴的脸色依旧难看，稚气的脸上隐隐有些紧张和担忧。
　　舒独意却是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杀人只是一种手段，而非目的，若有更好的办法，又为何要弄得血淋淋的？喜欢用利剑，就必须承担被利剑划伤的危险。他是个人才，但在我面前玩计谋，却又太幼稚了些。”
　　狴犴听主子这么说，也便不在说什么，低眉垂眼，等待阁主的吩咐。
　　舒独意端起手中的茶杯微啜一口，停顿片刻，待口中茶味淡去，问道，“这几天，唐若萱可好？”
　　狴犴一时不明白舒独意为何会说起此事，如实答道，“不好。”
　　舒独意怔了怔，苦笑，“明知会如此，却仍忍不住要问一问。”
　　“阁主留下他们母子，当真只是因为萧廷的托付？”
　　舒独意凝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狴犴迟疑片刻，轻声道，“莫不是为了天剑？”
　　舒独意仿佛料到他要说些什么，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毫不惊讶，微笑的摇了摇头，“得天剑者得天下，萧廷得到了天剑，结果如何？”话锋一转，问，“你觉得清夜这孩子怎样？”
　　狴犴一愣，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迟疑着寻找恰当的措辞，“他——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回想起前几天他偷偷跑来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父亲忽然离去，母亲则变得不言不语，满面愁容。当自己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他后，原以为他会大哭大闹或是骂他胡说八道，谁料他只是失神片刻，便很安静的道谢离去。
　　“——那个聪慧的孩子，很适合做我承天阁之主——即使，我是那样的讨厌他的父亲。”
　　待狴犴回过神来，只听得这样的半句，舒独意眼中流露出的神情令他诧异——那是由厌恶、冷漠，甚至还有几缕的钦佩与嫉妒组合而成的奇异神色。
　　一向喜怒不于行色的阁主啊——
　　舒独意叹了口气，“虽然很不甘，但他确实是最好的人选，狴犴，你说，若我也有孩子，他会和清夜一样么，更或是，比清夜更出色？”
　　狴犴只觉心底有些发酸，不知如何回答。中了寒樱之毒，不仅要承受每月一日失去功力的危险，而且，此生，是不可能再有子嗣。
　　舒独意似乎察觉了狴犴内心所想，自嘲的笑了笑，神色有些落寞，“你看，我又在胡思乱想了。狴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尽力辅佐清夜。”
　　抬手阻止张嘴想说什么的狴犴，舒独意将身子往后一仰，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揭了杯盖，可以看到碧色的茶叶在杯中沉浮。

　　*** *** ***

　　同年，太子李建成私访承天阁，承天阁主避而不见，旁人问之为何，舒独意神情闲散，笑曰，“此子必败。”
　　不久，秦王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太子中伏身亡。
　　二年，李世民登位，世称唐太宗。
　　贞观三年，唐太宗谓江湖妖人扰乱朝纲，派兵围剿承天阁，大败而归。此后，一直对承天阁虎视眈眈，欲除之而后快。
　　贞观五年，承天阁主舒独意病逝，唐政府再次率兵来犯，并联合承天阁护法之狻猊，准备里应外合。承天阁形势岌岌可危，年仅十四的萧清夜当即接替舒独意之位，指挥众人奋力抵抗，四个月后，打退敌军，处死护法之一的狻猊。经此一役，萧清夜名声大震。
　　贞观九年，唐太宗平定吐谷浑，统一高昌，打击西突厥，战功赫赫。
　　承天阁则在短短四年内，将势力扩张到秦岭以南，澜沧以东，面积扩大将近一倍。萧清夜以未及弱冠之龄，统领群雄，与朝廷隐隐成相抗之势。
　　唐太宗见承天阁势力渐大，转剿为抚。年已不惑的唐太宗在见了清秀俊美宛如文弱书生的承天阁著后，更是大叹，“生子当如萧清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