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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孝恩和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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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恩和所有被捉住的女人一样,当即嚎啕大哭起来。她是个年轻力壮的女人,个头又高,一壁哭一壁闹,竟和上来捉她的日本兵撕打到了一起,怎么都不肯就范。那个日本军官见了不由火冒三丈,冲过来不由分说就狠狠地抽她了一耳光,直打得她眼冒金星,倒在地上半晌起不来。
她们被赶上了卡车,女人们都在叫“救命”。她坐在车上只是哭,眼泪流过肿得老高的脸庞,一阵阵火辣辣地疼。
卡车开得飞快,到了中山路上渐渐慢了下来,原来前面一队骑兵在行进,尾随着一些全副武装的步兵。孝恩抬头四下望了望,忽然看到对面商铺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上面大书“□□美人,兵站指定,富贵楼慰安所”。
她又悲切地哭了起来,觉得那天晚上就该用菜刀作个了断,如今也不用受这般的痛苦了。上上周,日本人说要建立慰安所,到安全区里索要“花姑娘”,一次就要一百人,安全区的负责人苦苦相求才减到五十人,后来又叫十七岁到三十岁的女人登记名单,她从那时侯起就觉得在劫难逃了。她想起几周前她和孝惠托安全区负责人给父亲发去的信----南京和上海的邮路才通,她们就给父亲去了信,报告了她们目前的处境。为了这封信,她和孝惠又大吵了一架。她要把她们在南京所有的遭遇详详细细告诉父亲,要他无论如何想办法救她们出去,孝惠却不同意这么写,她说其一,现在中国人没人能出得了南京,父亲就是本事再大,对此也是毫无办法。其二,日本人一直严密封锁一切关于南京的消息,外界并不清楚他们在南京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如果将实情写在信里,一定会让全家人急得焚心似火,并且,万一叫日本人知道了,也许会惹来杀身之祸也未可知,不如稍安毋躁,先在安全区里躲着,以后再找机会。
孝惠勉强说服了她,于是两人只在信中写道目前暂居XX安全区,要父亲等局势缓和下来赶紧接她们回去。
“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她痛苦地想,“孝惠运气比我好,肯定能等到那一天,然后回家继续做她的二小姐。”她想到这里,胸口不免一阵刺疼。她又想起她爹将她们托付给的那家朋友,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逃出去了没有。本来他们全家说好11月底就随工厂一起撤退的,结果到了12初守卫南京的卫戌司令又信誓旦旦地要坚守,李先生舍不得家里那些贵重的古董玩意家什和祖宅,思量再三还是决定留下来。
李家以前举办过一个私人宴会,她和孝惠在宴会上结识了几个前来赴宴的德国军事顾问。她还记得他们私底下谈起过城市的守卫问题,都说守卫城市是毫无希望的,劝李先生早做打算。
可是李先生压根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当城破之前卫戌司令抛弃了他的军队,他才明白一切都晚了。
她又往街上望去,只觉得万箭攒心----几个月前这里还行进着中国的军队。她仍旧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早上,装备着精良的德国武器的中国军队排列有序地穿过街道,顶着狂风一路向上海战场开去,现代化的小型坦克轰隆作响,驮着步枪,机关枪,毯子的骡队紧随其后。她们和所有南京市民一样,觉得备受安慰和鼓舞。那个时候,没人会猜到残酷的战火这么快就会烧到他们面前,更没有想到家乡四处会伏尸累累,血流成河。
她耳边仿佛响起了刺耳的防空警报。8月里中国军队和日本军队在上海开战,南京也开始了防空演习,家家后院都挖了防空洞。李先生家的防空洞进了水,他们整整舀了一早上才拾掇停当。她和孝惠刚浑身疲乏地躺下,就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所惊醒,她们赶紧往防空洞跑去。她一边跑一边还不高兴地向孝惠埋怨:“防空演习也不在早报上登个通知!”
当警报声再次急促响起,伴随着隆隆的巨响声的时候,她们终于明白,这不再是演习,日本人的飞机已经飞临南京,他们注定将要迎来更多的眼泪和鲜血。
上海沦陷后,她就三天两头地去问李先生,问要不要先撤去芜湖。李先生一直不置可否,到了12月初的某一天,他才发现这座城市即将陷落,可此时日军已经摧毁了通向芜湖的所有水陆要道。
在那些充满恐惧和焦虑的日子里,她每天都要和孝惠吵上一架。她十月末的时候就觉得她们应该逃跑,于是不断地催促孝惠,要她和自己一起逃命去,可孝惠非说父亲把她们托付给了李家,她们就应该和朋友一家共进退,这样也好有个照应。既然李先生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李先生留过洋,见过世面,他的判断总不会有大错的。
她见劝不动孝惠,只好去找来福,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那料来福一口拒绝。他絮絮叨叨地说他不走的理由:“大小姐,逃难不是好逃的,且不说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闹鬼子,就是遇见个土匪,这脑袋也没了哇。”
她被他们两个气得没办法,把背在肩膀上的包袱扔到了地上,赌气地坐在上面和孝惠吵了一架。可吵架归吵架,她毕竟没有一个人逃难的勇气,最后只好和他们一同留了下来。
卡车再次启动了,行驶了一阵,终于在一座建筑物前停下了。她立刻被从车上押了下来,车子放下她一人后就拉着其余的女人开走了。
她害怕得要死,仿佛正在做着一个漫长而永远无法苏醒的噩梦。她浑身瘫软,眼前全是一些在南京城中见到的支离破碎的混乱情景----冲天的大火,四肢残缺的尸体,从耳边飞过的激烈的枪炮声。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水泥楼,院子外面竖着铁栅栏,前面站着一个日本兵,手中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她被拖进了院子,随即被带进了二楼一个狭小的房间。他们把她的手脚捆紧后就走了。
她不断地打着抖,精神近乎崩溃。她的灵魂仿佛游离于她的躯体之外,正无限恐惧地看着她。她的脑子里只不断盘旋着唯一的一个问题:“怎么办?”这个问题令她头疼欲裂,甚至连胃也痉挛起来。
当她苦苦地,徒劳地思索着这个问题的时候,门忽然开了。她下意识地尖叫起来,结果却见是一个箍着白袖章的中国中年男人。那人见了她,立刻将食指压在嘴上,示意她安静。
她借着窗户透过的光,突然发现她认识他。
“王先生?”她惊讶地叫了一声,将视线移到了他胳膊上的那个印着太阳旗的白袖章上。“您这是?”她还想问他,可被他急躁地打断了。他一边给她解着绳子,一边压低声音说:“赵小姐,你且听我说。现在你是安全的。等过些日子,你表哥自会想办法送你回上海去。”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对所见所闻感到不可思议一般,不由喃喃道:“我表哥会想办法?”
“你表哥认识一个日本军官,前几天才从上海奉调到达南京,就是他把你找出来的。”
她听了长长喘了口气,刚要问孝惠和来福怎么办?却听王先生继续说:“日本人只答应救一个,你表哥没办法,只好先救你,把你的照片给了日本人,你姐姐只能自求多福了。”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看看表又嘱咐道:“一会儿日本人来看你,千万不要多话。”说罢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待他走后,她才觉得一种彻骨的疲惫,和一种迅速弥漫全身的失望和愤怒-----原来之严要救的是孝惠。日本人拿着孝惠的照片抓错了人,王先生也没认出来,以为她就是孝惠。
这个发现令她对之严憎恨到了极点,夹杂着一股气恼万分的怒火。她掐着自己的手指头,心里不住地大骂之严:“混帐王八旦,咱们走着瞧!”她越想越不是滋味,最后竟气得哭了几声。
果然到了黄昏,门又被打开了,这次却不是王先生一人---他还陪着一个青年日本军官。她顷刻跳起来,眼神十分惊惧。她见王先生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日本军官忽然用中文问她:“你就是赵孝惠吗?”
日本人的中文发音十分怪异,她一时没听懂,王先生急得说:“清闲寺先生问你是不是叫赵孝惠。”
她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
“汉字怎么写?”日本军官张开手心,一边画着,一边问她。
她好象还没听懂,王先生只得用日文解释:“赵是三国常山赵子龙的赵,孝是孝顺的孝,惠是贤惠的惠。”
那日本军官在手中写了一遍,对她说:“非常好的名字,很有中文的典雅。”
她听到这里,忽然禁不住冷笑了一下,日本人没有看出她的态度,于是张开嘴唇也笑了一声:“我和李之严君曾在美国一同学习,是要好的朋友。他在得知你的消息后非常忧虑,恳求我将你找出来。”
“清闲寺先生,您看赵小姐现在安排在哪里才好?”王先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带她去街后面的美国修道院,那里有我的兵看守。”他刚打算离开,孝恩突然叫了一声:“等等!”
他立刻诧异地转过身来。“安全区也不安全!”她忽然鼓足勇气大声说道,“时常有日本兵闯进去强*奸女人。”
王先生没想到她会这么冒失地说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赵小姐,我只能约束我自己的兵。”所幸那日本军官并没有为此大发雷霆,他看上去不是一个坏人,一直和善地同她讲话,但他仍旧想要维持一个日本军官的尊严,于是用糟糕的中文回道:“我已经在尽力维持军纪了。我听说过两个月前攻陷南京部队的军纪,你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