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浅梨木

6、第五章

　　季咸脱了道袍，他就是个大爷。昔日青木山上上有师傅管束，下有人衣食洗漱都伺候着，看上去好一个生活严谨、习惯良好、风度翩翩的道士，在云间谷待了几个月，一无外人来扰，二无下人伺候，他的生活便懒散的一发不可收拾。

　　先是睡觉问题。本来嘛，他是个修行了五十余年的道士，鸡鸣而起，日积成习。现在怀里多了个温软的香娃娃，头几天没了鸡鸣他还能按时睁开眼睛，可怀里的小孩子睡得正香，窗户里的光照在孩子的脸上，更显得他的肌肤晶莹如玉，长长的睫毛在脸上影出个扇形，随着孩子的呼吸微微起伏，于是他就接着睡，后来他就是醒了也懒得睁开眼睛，再后来就发展成了每日小孩子先醒了喊他他才醒。

　　其次是吃饭。季咸道法大成，避谷已经好多年。所谓避谷，不是不吃饭，而是非精品不食，比如他师父师伯们就深谙此道：他们只要听说天下什么地方有善于烹饪的，管他鬼神精怪人，都全数捉了来，等吃过瘾了再放回去，而且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山里跑的，能吃的不能吃的，他们全都能面不改色并且相当享受的吃下去。据他估计，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就只能在排场上胜他们两成。而云涧谷连个人都不见，自然不会有人专门为他们研究吃食，满足他的胃。可现在身边有个小孩子和他形影不离，何况是吃饭大计，每顿小孩子吃的香甜，他却是食不知味。云涧谷负责他们膳食的妖怪只道这对父子好伺候，殊不知，季咸是嫌弃到不知从何挑剔起了。

　　再就是平日生活。水榭不大，但胜在精致，一间会客室，一间书房，两间卧室都是现成的。孩子还小，随他住在左边临水的那一间。这间卧室左边有一扇门，开了门便是一个铺进水里的碧绿的玉质阶梯。每日睡前醒后，父子俩便已泡温泉为乐。季咸是个被人伺候惯了的，别说绾发，他就连正式些的衣服都穿不整齐。乐正体谅他们，开始还派了个伺候的小妖来，季咸嫌弃人家不顺手给打发走了。于是季咸常日便宽衣胖袖散发，只穿个锦色底袍，季玉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套件衣服。遇见有什么要紧事得谷主出马的，乐正还必须亲自上阵，把这父子俩收拾整齐了再说。

　　到云涧谷的第二天，乐正就把在张府赚的两千两金子给了乐正：一来是作为他们父子日常生活的度资；二来这金子本来就是因他而来，谁知聪明如他季咸，还是被这老狐狸摆了一道：

　　如今天下修仙门派天元派一家独大，又加之天下太平，世间鲜有妖怪出没。众道士闲来无事，便经常有师傅带了小道士来云涧谷周围磨练降妖的技能，这可苦了云涧谷四周山脉上那些修为低下的妖怪。在季咸来之前，乐正是这里修为最高的，隔三差五的，就有小妖怪来诉苦。乐正在此盘踞千年自然不能置之不理，问题是对这一众道士他杀不得打不得骂不过，偶尔遇见脾气暴躁的，一顿好骂不说，还扬言要端了这个妖精窝。

　　如今季咸来了，他不仅修为比那些道士高深的多，更重要的是他是个人，他有和那些道士对峙的立场，你们能占山立派，我就能占山为王。他刚来的时候云涧谷的妖怪还躲着他走，终于有一天有小妖怪风风火火的跑来向他哭诉：“谷住谷住，乐正在谷外被一群臭道士围住了，他们打不过便扬言要放火烧山除妖，呜呜~~~。”季咸一听那还得了，好不容易寻个满意的地方，被人烧了我住哪，他心急火燎的赶去苦口婆心的劝走了一众道士，眼角却瞟见乐正狡诈得意的笑。

　　乐正此人，用季玉的话说，他是个没什么狐狸样的狐狸精。在他身上，你不仅看不见狐狸精该有的妖娆妩媚，反而他周身都是从千年岁月中堆积沉淀出来的雍容沉稳的气度。而且他性情冷淡，整日在那株桃树下驻足，无事绝对不会开口多说一个字。有几日，季咸见他练剑，便和他比划了几次，赢得多了，就再不好打扰人家练剑的兴致。直到很长一段时间后，乐正在那株桃树下摆了副桌椅，他们才发现了个共同爱好。

　　这一年夏天过去，秋天过半的时候，平安了多年的天下乱了。季咸不曾出谷，不知道所谓战争对天下人是什么个影响，但络绎不绝的来云涧谷，想在云涧谷找个安身之地的妖怪们让季咸对战争有了个大致的映像。

　　乐正的态度很坚定：但凡妖怪大都生命漫长，区区一个人类战争能耐妖怪何？再说，云涧谷之所以安定，就是因为它足够弱，满打满算的九百余妖怪，能达到化形这个境界的连五十也无，能真正出手一战的，两双手都能数过来，这多年的平衡绝对不能轻易打破。

　　有妖怪意志坚定，越过乐正，在季咸这里碰了壁，又想从季玉这里下手求个方便，哪料季玉这是个软硬不吃的，但凡有人拿着好东西来求，都只是皱着鼻子嘟起嘴“哼!”一声。可爱的不像话。

　　有一天，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闯进了云涧谷，怀里还有两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他连一句求情的话都还没说就晕倒在了水榭前面。季咸乐正都不是见死不救的人，那男子伤的极重，一直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他的两个孩子都比季玉大很多，昏睡了一天就就醒了，却只是哭，问什么都只是哭，哭的季咸心烦。倒是季玉很懂事，讲很多无关紧要的话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哄他们吃些东西。结果两个孩子吃饭的时候也在抽噎模模糊糊的说着：“母亲，母亲……”随即大滴的眼泪又掉下来。

　　直到那个男子醒来他们才知道事情的始末：战火无情，烧掉了他们大半座山，还有其他妖怪趁火打劫，孩子母亲死了，他只有拼命救出两个孩子。男子叫擎苍，是只大鹏，两个孩子一蛋双生，分别是穹和羽。

　　等的擎苍的伤势稍微好些，便爬起来要谢季咸乐正的救命之恩，他是个剑眉如飞，鹰眼如炬的男子，举手投足间都是一种浸润到骨子里的霸气，这样的人低下头有求于人，他们自然拒绝不了。等他伤好了，一日他突然跪地起了一道重誓：“只要我擎苍在一日，绝对与云涧谷共进退，若有一分懈怠，便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

　　季咸和乐正都知道他是个顶天立地讲兴义的男子汉，却没想事情会成这样，只能万分惭愧的应了他的誓言，还给他冠上个副谷主的名号。

　　又过了几天，季咸听擎苍两个孩子哭他母亲，耳朵都磨出茧来了，不由就问了季玉一句：“玉儿，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季玉小嘴一扁，就是一句：“爹爹，我母亲是就你妻子，这该问你。”乐正擎苍听见这父子的对话，顿时觉得冷汗直冒。这才觉得，或许是一直误会这对看上去亲切无比的父子什么了。